套一室一厅，卧室里只有一张一米八的床，之前两个大老爷们挤挤也就睡了——虽然现在这个“挤”字，义变得无比诡异且危险。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嘈杂，混乱，尘土飞扬。今天是开春以来最热的一天，还不到上午九点，日已经白晃晃地悬在，晒得人肤发。那些天没亮就上工的工人，早已干了几个钟，个个汗浃背，古铜色或黝黑的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涂了一层釉。空气里弥漫着搅拌水泥的灰土味、钢的铁锈味、还有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成年男的汗臭味。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却让我此刻感到格外疏离的喧嚣背景音。

        我的心思却很难集中在工地上。那五十多万的网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在我的心脏上，不时收紧，带来阵阵窒息的痛感。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连江云翼也不知。巨大的债务，叠加如今这匪夷所思的变，像两座大山，压得我不过气。

        走到一堆放钢的背阴，我靠着冰凉梆的螺纹钢捆，暂时躲开直的阳光。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一些碎发，的。我眉不自觉地紧锁，陷入更深的焦虑。

        “反正也还不起，”      一个阴暗的声音在心底悄然响起，“何况现在……连‘人’都不是原来那个了。梅羽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他们拿着‘梅羽’的份证、手机号，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讨债？手机号一换，人海茫茫，他们上哪儿去找现在这个‘我’？干脆……一分钱都不还了！失信就失信，黑名单就黑名单，反正我现在这样，谁认得出来？”

        这个念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看到的海市蜃楼。但仅仅几秒钟后，理智（或者说对后果的恐惧）就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我听过太多关于网贷收的恐怖传闻：疯狂拨打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的电话，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威胁，让你在亲朋好友面前社会死亡；查到家庭地址或单位地址，上门泼油漆、写大字报、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欠债还钱；无休无止的短信轰炸、律师函警告、甚至伪造法院传票……那种无遁形、永无宁日的扰，足以把任何人疯。

        我用力按了按突突直的太阳，那里因为焦虑和睡眠不足而阵阵抽痛。心里漫上一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已经逾期第一天了，收短信只是一个开始。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只希望……不要连累到老家的父母。他们辛苦一辈子，要是因为我这点破事被扰，我真是……

        “哟，江总！今天这么早？”

        一个嘎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眼看去，是包工刘老板，叼着烟，晃着魁梧的板走了过来。他先熟稔地给江云翼递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啪”地给他点上。动作间，他那双被工地风沙和岁月磨砺得异常明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在我上扫了几个来回，重点在我的脸上、上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