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每一个字都平稳地出来，不带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苏筱渝更加无法忍受，“你的症状——是因为T30X让你的渴望陈默。不是心理上的想念，是生理层面的绑定。你的边缘系统、你的内分系统、你的自主神经系统，全都被药物重写过。你吃褪黑素没有用，用睡眠仪也没有用。你的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不来，它就不会让你好。”

        “别提陈默！”苏筱渝的声音终于崩不住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淬了毒的恨意。她的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指关节泛白，整个上半都在发抖，“别再提那个名字！他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家！我爸爸！我妈妈！我姑姑！他全夺走了！我恨不得他死！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苏晚棠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床上弹起来，看着她歇斯底里地吼出这几句话，看着她吼完之后大口大口着气口剧烈起伏，看着她眼圈红了但没有眼泪出来。

        她所有的心疼、愤怒、悲伤、恨意——全都不出来，堵在里，变成了一种无可去的炙热的焦灼。苏晚棠等了好一会儿，等到苏筱渝的呼稍微平稳了一些，才用一种完全平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气说了一句让苏筱渝彻底愣住的话。

        “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天，你的会崩溃的。你可能会死。”

        苏筱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逆光里看起来格外清晰，嘴弯起的弧度没有任何畏惧的影子，反而带着一种被到绝境之后破罐破摔的释然。

        “死又怎么样？”苏筱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紧绷到极点的弦在断掉之前最后振动的那一下，“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被陈默碰。他碰我一次，我就想把自己洗一千遍。他碰我一次，我就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死有什么可怕的？死了就干净了。”

        “你后不后悔？”苏晚棠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问一个纯粹学术的问题，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当初要是不喝T30X，你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是我的选择。”苏筱渝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地上，一字一顿，没有任何犹豫，“再来一次我也会这样选。你不懂，苏晚棠。你什么都不懂。你口口声声说爱你的主人，你觉得那种被药物制造出来的感觉叫爱。但那不是。真正的爱是不求回报、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人牺牲。我愿意为林萧喝下那瓶药，不是因为药物，不是因为我被控制了，而是因为我爱他。我是清醒的，我自己的决定，我不后悔。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喝。”

        苏晚棠看着苏筱渝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深陷在灰白的眼眶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睫干涩地翘着，但瞳孔里燃烧着的东西是苏晚棠从未在任何一个被T30控制的人眼中见过的。

        不是臣服，不是迷恋，不是被药物制造的虚假的狂热——而是一种纯粹的、清醒的、被自己的意志驱动的燃烧。苏晚棠看着那团火，沉默了很久。

        “我是来帮你的。”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不再是心理治疗师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职业声线，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接近以前那个苏晚棠的语调——那个在苏筱渝考砸了哭鼻子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说“没关系我们小渝儿下次一定可以的”的姑姑的语调，“帮不到你，我是不会走的。”

        苏晚棠转走到餐桌边，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个黑色手提袋——苏筱渝之前本没有注意到她还带了东西。她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绒布包裹，在餐桌上摊开。绒布里面包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黑色的硅胶肉棒，尺寸很大，形状完全仿照陈默的生——每一弧度和凸起都复制得确无误。另一个是一个黑色漆面的全包套，用的是哑光漆材质，表面光得能反出模糊的倒影，套在嘴巴的位置开了一个小口，上之后整个被完全包裹，只出嘴。

        苏筱渝本来已经好了苏晚棠会拿出任何东西的心理准备——文件、药剂、照片、威胁信——但她梦也没想到，她姑姑从包里拿出来的是两个情趣用品。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错愕、难以置信、愤怒、羞耻，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被彻底羞辱的冷笑上。

        她的脸颊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嘴在发抖，手指死死攥着睡袍的下摆，指甲几乎要把布料戳穿。她指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手指在发抖，声音因为太愤怒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姑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苏晚棠站在餐桌旁，手指轻轻搭在那黑色硅胶肉棒的底座上，语气从容得像在讲解一菜谱：“这是能让你每晚都安心睡觉的东西。即便陈默不在你边，它们也可以代替他完成你的需要。套内混入了陈默的气味分子，比真人肤散发的气味度更高，上之后你会觉得他就在你面前，和你脸对脸，鼻尖贴着鼻尖。硅胶肉棒同样复刻了陈默的气味和感。你的分辨不出它们的区别——它们会让你的以为自己正在和陈默爱。只要高一次，你的渴望就会暂时消退，你就可以安然入睡。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才不会用这个！”苏筱渝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黑色套，手指碰到漆表面腻冰凉的感时恶心得差点把它甩出去，“你把它拿走！不拿走我也会把它丢掉！扔垃圾桶！苏晚棠，你听清楚了——我苏筱渝就是死，也不会用这种东西！你回去告诉陈默，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的替代品，我什么都不需要！让他出我的生活！”

        她把套砸向苏晚棠。黑色套在空中翻了几圈，打中了苏晚棠的肩膀，弹了一下落在椅子上。苏晚棠低看了一眼落在椅子上的套，然后抬起，看着苏筱渝。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大人在看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苏筱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个叹息里的情绪是真实的，不是演技，不是策略，是一个长辈看到晚辈在自毁时最本能的无奈和心疼。

        “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苏晚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柔，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蜂蜜浸过，拖着黏稠而缓慢的尾音。她的瞳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放大了，虹的颜色似乎变深了，像一潭静谧的湖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缓缓浮上来。

        苏筱渝下意识地对上了那双眼睛。只一眼。她的大脑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别看她！她在眠你！你忘了姑姑眠过爸爸吗！别看她的眼睛！但她的眼已经不听使唤了。那双眼睛好深好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旋转，缓慢的，温和的，像冬夜里炉里最后一团火焰的余烬，把所有的焦躁和愤怒和恐惧都一起了进去，然后轻轻地，温柔地，一点一点地碾成了粉末。

        她已经连续三四天没有真正睡过觉了。她的大脑早就撑不住了，一直绷着的那弦被苏晚棠的眠术轻轻一碰，就断了。不是断了，是化了，像一被火烤过的蜡烛，从中间地塌下去，没有任何断裂的声响，只有无声的、不可逆转的屈服。

        “姑姑……别……”她的嘴翕动着，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只是气息的吐纳，“别眠我……求求你了……”

        “求”字的尾音还没从尖出去，她的眼睛就彻底阖上了。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整个像一株被从剪断的植物，无声地向前倾倒。苏晚棠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接住。

        苏筱渝的得像一团被晒化的棉花糖，靠在苏晚棠怀里，呼平稳而深长，脸上那种因为失眠而扭曲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刻全松开了。她睡着了。不是昏迷，不是失去意识，是真正意义上的、本能需要的、已经渴望了太久太久的睡眠。

        苏晚棠低看着怀里这张熟睡的脸。苏筱渝睡着的时候，那些愤怒、恐惧、恨意和绝望都暂时离开了她的表情，只剩下一个十八岁女孩最原始的、最脆弱的安静。她的睫还在微微颤动，像被风过的花。

        苏晚棠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把她轻轻地、稳稳地放在沙发上，让她平躺好，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着沙发扶手，双手自然垂在侧。然后苏晚棠走到餐桌旁，从椅子上捡起那个黑色套，又从绒布上拿起那硅胶肉棒，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别怪姑姑。”

        她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将套轻轻套在苏筱渝的上。套的内衬紧密地贴合住苏筱渝的面轮廓，漆表面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出一层冷冽的微光。套内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微环境，混入了陈默肤上携带的挥发信息素，度大约是真人肤散发量的三倍。

        被T30X改造过的嗅觉受在接到这个气味的一瞬间就被激活了，神经信号从鼻腔直接传递到边缘系统，绕过了所有理的过滤层，直接点燃了奖赏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