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之後她不能再這樣騙自己。她的體認得的是那個聲音，那個代號，那面牆後面的人。

        黑暗裡她大口呼，枕巾被咬出一片濕。到這時，她才不敢回想剛才的事：她剛剛用自己寫的字、想著自己兒子的存在，把自己到了那個邊緣。

        K17只回了一句「動詞可以更冷」，她就懂了：不是收斂，是清醒。現在那些句子從記憶裡自己站起來，一句一句貼在她的膚上，比任何一雙真正的手都確。

        呼亂了。

        她猛地抽回手。

        畫面在黑暗裡變得體：旅館的窗台、被拆開的制服扣、那句「等我真的叫你停」。她寫過千百遍的動作，此刻全倒轉方向，落在她自己上。

        指尖停在最後一防線外面，微微發抖。牆的另一邊，那個人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這個念頭應該讓她停下的，卻反而讓一切更清楚：整棟房子只有她醒著，只有她知自己在什麼，也只有她能決定要不要繼續。

        她停得住。偏偏就是這件事，讓她再也不能把剛才推給失控。

        只一下，她的腰就離開了床墊。幾個月的空白讓體銳得近乎陌生，每一點接觸都被放大。她把臉側過去埋進枕頭，牙齒咬著枕巾，嚨裡的聲音碎成一截一截，全悶在棉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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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沒有任何一種說法能把它洗乾淨。她是母親；她隔著一面牆碰了自己，想的是他。

        真的只要了一瞬間。手指越過那條線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嚨裡悶出一點聲音，連忙側過頭埋進枕頭。體的反應快得羞人，幾個月沒有被碰過的地方，被自己碰到，反應卻像被那個讀懂她的人碰到。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那些慾望沒有死，互認沒有殺死它們，只是換了一個更危險的名字活著；可剛剛那一下，是她自己停的，不是因為害怕被抓到，是她自己看見了那面牆。

        因為那個人懂她。懂到她只要想起他的批註，體就知該怎麼反應。

        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不是體的臉和體，是那些字。她向前一步。她沒有退回門內。等我真的叫你停。都是她自己寫的句子。

        手指到小腹的時候，她在心裡最後一次報出自己的分：吳靜蘭，三十九歲，超市門市正職，母親。這串自我介紹平常是鎧甲，此刻念出來卻像一份失效的證件——照片還是她，效力已經不在這裡。

        牆的那一邊不能聽見。全世界都不能聽見。這種偷偷摸摸應該讓她覺得可恥，可恥是真的，可是它同時也是燃料──越是不能出聲，體越是燙。

        她不敢讓自己想下去。

        手腕上有舊疤的位置癢了一下，她沒有抓。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天花板，移動，消失。她想，明天早上照常煎，照常叫他起床，照常當他的母親。體的事，留在體裡。

        她咬住下。

        三十九歲的體，餵過、搬過貨、貼過膠布的手腕，此刻在黑暗裡一寸一寸承認自己還是活的。

        體懸在半空，像跑樓梯踩空了一階。心撞在耳上，一下一下，餘韻還在，濕還在，大內側還在細細地抖。可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把手死死壓在自己側。過了很久，顫抖才慢慢退下去。

        手指終於了進去。

        回到床上之前，她在走廊站了一會兒。兒子房門底下沒有光，安靜得沒有一絲異樣。事實上也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剛剛那十幾分鐘裡，她差一點越過了哪條線，又是怎麼退回來的。

        她用自己的句子挑起了自己的體。

        睡衣的領口開一半，她沒有去拉。鎖骨下面的膚暴在空氣裡，起了一層細小的顫慄。她另一隻手抬起來，覆在自己口外側──不是，只是按著，想把那陣太響的心壓下去。

        高的前兆湧上來時，她忽然看見了牆。真的看見了──黑暗裡那面牆，水泥的，十五公分，另一邊貼著她兒子的書桌。他小時候在那一側敲牆跟她晚安。她教他寫的第一個字，鉛筆斷了三次。

        凌晨兩點，她起去洗手。水聲很小，她開得很小心，冷水一遍一遍沖過手指，直到指節發紅。鏡子裡的女人臉色還沒有退掉紅，頭髮亂了一邊，睡衣領口歪著。她看了幾秒，伸手把領口拉好，拉得很正。

        下一次呢？

。稿子裡寫過這個動作。她當時寫得戰戰兢兢，改了四遍，怕太，怕不真。

        以前她以為自己只是累了、老了、太久沒有被碰。

        沒有完成。她不打算完成。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好。

        她要了一瞬間。

        原來她寫的從來不只是女主角。原來每一行都是借出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