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初中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tiao到了两点十二分。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但热度一点没减，商场门口的遮阳棚投下的阴影边缘被晒出了一层热浪的虚影。我把梁婧的名片从ku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用的是正楷，旁边手写了一个笑脸符号，大概是给她女儿写便条时养成的习惯。我把名片小心地放回ku兜，踩过商场门口那几块被晒得发tang的地砖，沿着人行dao往东走。

        导航显示育才初级中学距离这里大概一公里多一点。这条路是条老街，两边种着上了年tou的法国梧桐。树冠在touding交织成一条绿色拱廊，把午后最烈的日tou过滤成一地斑驳。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共享单车的中年女xing从我shen边经过，后座绑着菜篮或者公文包。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路过我的时候明显放慢了脚步，婴儿车的前轮卡在人行dao地砖feng里的野草上，她低tou看了看车轮子又看了看我，嘴chun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然后推着车快步走远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

        走了大概一刻钟，经过了两个十字路口、一家门口贴着“本店有售女款工装鞋”的五金店和一家玻璃橱窗里摆满母婴用品的孕婴店，育才初级中学的校门就出现在我右手边。这所初中不大，校门是那种老式的水泥zhu子铁栅门，门zhu上的白色瓷砖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用铜字贴着校名。铁栅门半开着，刚好能容一辆自行车通过，旁边的门卫室窗hu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深蓝色保安制服的中年大妈。大妈大概五十出tou，tou发tang着小卷，dai着老花镜在翻看一本台账。

        我走进校门的时候，她抬起tou来。老花镜往下hua了一点，她从镜片上方的空隙里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商场门口路人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惊奇，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一种“我知dao你是谁也知dao你要来干什么但这事不归我guan”的复杂沉默。她把老花镜推回鼻梁上，重新低tou看她的台账本，手指在纸页上按了一下翻过一页。铁栅门在我shen后吱呀响了一下被风chui动了，也没有人来拦我。

        穿过校门就是教学楼。这所学校只有两栋楼――一栋是四层的教学楼，白色瓷砖外墙被多年的雨水冲出了几dao淡灰色的水渍；另一栋是ti育馆，外墙刷着褪色的天蓝色漆，门关着，门口摆了一排空鞋柜。教学楼和ti育馆中间夹着一个铺了水泥地的cao2场，cao2场边上有两个单杠和一gen爬杆，爬杆ding端锈了一小片。此刻是午后的正课时间，cao2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水泥地面上被太阳晒出了gui壳纹的干裂feng和远chu1墙角边一只趴着睡觉的橘猫。蝉在梧桐树上叫得很响。几片被太阳晒干的叶子在cao2场水泥地上被风chui着一路翻gun。

        我大步走进教学楼。一楼走廊很安静，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能看到里面老师在黑板前面讲课，学生们的后脑勺在课桌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偶尔有个扭tou看窗外的被老师点名。走廊里飘着一gu初中教室特有的综合气味――粉笔灰、消毒水、食堂中午zuo的红烧鸡tui残留的酱油焦香、以及从ti育馆飘过来的塑胶跑dao被太阳晒ruan后的挥发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让我有一瞬间恍惚回到了两个月前，那时候我还在自己的高中，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等下课铃响，想着放学后去吃学校门口那家炒面。

        但这里是别人的学校。走廊的墙报栏里贴着“新学期新起点”的手抄报，上面用水彩笔画着太阳和气球，署名是“初一（3）班李佳慧”，字迹歪歪扭扭的。饮水机旁边摆着一盆没人浇水叶子已经发黄的绿萝。教室门牌上写着初二（4）班、初二（3）班、初二（2）班。我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楼梯扶手的绿色油漆被磨出了底下的铁色，每一级台阶的防hua条都被踩得发亮了。二楼是一排初三年级的教室。我继续上到三楼，这一层是初一年级的教室，走廊尽tou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边上掉了一张写了一半的数学草稿纸。

        我在三楼走廊中间的初一（1）班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但门上的玻璃小窗比一楼那些教室的更干净――大概是刚被ca过，玻璃上没有手印。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班的学生，没有老师在讲台上。自习课。有人低tou在写东西，有人咬着笔杆看天花板，有人偷偷往嘴里sai了半块饼干然后快速咽下去。蓝白色的经典校服齐刷刷地坐在水磨石地板上，蓝色的校服长ku统一穿在每个人tui上――和女生们常见的那种百褶裙校服不同，这所初中的女生校服是ku装，kutui宽直，颜色是那种洗过几次之后就会微微发白的淡蓝色。她们的上衣也是同款蓝白相间的短袖T恤式校服，袖口和领子是深蓝色的包边，xiong口印着“育才初中”四个白字和一枚校徽。

        我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把门推开。

        教室里的空气是冰凉的。空调装在教室后墙正上方，老旧的分ti式挂机，正在往下方chui着冷白色的冷气，出风口上的红色飘带被chui得一抖一抖。冷气迎面扑在我脸上，把我脸上的汗瞬间凝成一层凉mo。和冷气一起涌过来的，还有四十几张同时转向我的青涩面孔。

        坐在第一排靠门口位置的是一个短发女生，她正低tou抄英语单词，感觉到门开了就抬tou，看到我的时候手里那支自动铅笔的笔芯直接被她按断了――啪嗒一声轻响，断掉的那截细铅芯弹在她作业本上，gun了两gun掉在地上。她旁边那个扎双ma尾的女生嘴张开又合拢，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短发女生的手臂，短发女生毫无反应――因为她的视线还钉在我脸上。

        第三排一个dai着粉色发箍的女生倒xi了一口很轻的凉气，然后用手捂住了嘴。她shen后一个扎低ma尾的女生把眼镜摘下来ca了ca重新dai上，好像她第一次看到的画面是不真实的。有人把shen子往前倾，探过tou来看。有人不自觉地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lou出两只眼睛，但课本的高度挡不住她瞳孔里那种混杂了惊讶和紧张的光。还有人轻声地问了句“这个是谁”，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