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想说话。想说：你知你是谁吗？你知你妈是谁吗？你知你爸在外面还有一个家，是真正符合法律的家，他还有个儿子，那个儿子现在坐在你旁边？你知你是谁，你知不知我是谁？你知你每年过生日的时候，有个人在别的地方也过生日，只比你早两个月你凭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你什么都不知，你以为你是公主吗？你妈是小三，你是私生女，你那个弟弟也是――

        萨沙在梦里没说话。他就看着她。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笑，手放在扶手上，指尖离他的手很近，但没碰到。电影还在放，声音很大，可萨沙一个字都听不见，就看着她的发铺在肩膀上的样子，看着她冲他笑的样子。

        萨沙呼出一口白气，往家的方向走。

        萨沙僵在那里。妮娜弯下腰，手在椅子下面摸，把围巾拽出来，抬冲他笑了一下，小声说：“找到了。”然后又转回去看电影。

        枕是凉的，脸是热的。他闷了一会儿，闷到呼都有点急，又把脸转出来。

        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先动，眼睛才弯起来。左边的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出来。她看着他，像认识他一样，像已经认识他很多年了一样。

        妮娜忽然转过来，压着声音说：“不好意思，我够一下椅子底下，我围巾掉了。”

        她冲他笑。

        绿眼睛，还着，眼有点红。她刚哭过，自己都没当回事，这会儿已经在笑了，大概是觉得问得有点傻。

        晚上他梦了。

        电影院门口，莫斯科冬天的风灌进领口。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妮娜和同学走远，拐过街角，没了影。

        萨沙看着她。

        然后他坐起来，靠在床，抹了一把脸。

        他下了床，去浴室用凉水洗了把脸。抬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太对。他自己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

        “还行。”他说。

        梦里的笑还留在脑子里，甩不掉。她什么都没说，就是一个笑，可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太对劲。那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她，口烧的是一团火，带着气，带着狠，想说话，想摧毁点什么。可这个梦里的笑把他那团火浇偏了方向，烧得不一样了，烧得他手心有点。

        萨沙把嘴闭上了。

        电影散场，灯亮了。

        妮娜点点，没再说什么，挤出去跟同伴汇合了。萨沙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几个同学围上来，她又被裹进那堆笑声里。影厅里人一个一个走光，灯越来越亮，清洁工推着车进来，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嗓子发干。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里渗进来。萨沙躺着没动，看天花板，心比平时快。他把手放在口，按了两下，想把心按回去。没用。

        门口那个保镖警惕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萨沙没说话抬走了。

        萨沙站起来，把大衣拿上，走出去。

        他把嘴闭上了。整场电影，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把视线移回银幕上，电影演到哪儿他完全不知。他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甲掐掌心。那团火在他口烧得噼啪响，烧得他想站起来走，又想坐着不动。他脑子里那些话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句都极其的狠，每一句都能把旁边这个女孩脸上的笑撕下来。

        他看着她。黑暗里没人看得见，他就不躲了。妮娜看得投入，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眉，手在扶手上搁着，指尖无意识地敲。萨沙离她不到二十公分，近得能闻见她上的味，洗衣还是什么，干干净净的，花香，后调带一点酸酸的味。

        妮娜站起来穿大衣，围巾绕了两圈，转看了他一眼。她大概觉得旁边这个高个子一直坐得很安静，有点奇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好看吗？”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醒了。

没看电影。

        梦里还是电影院，灯刚灭，银幕亮着。妮娜坐在他旁边，围巾搁在上。可这回她没看电影，她转过来，看着他，把围巾拿起来放到一边。然后她伸手把发散开，黑色的发铺在肩膀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照得那发像缎子一样发亮。

        回房间换衣服，经过书桌，看见昨晚那本练习册还摊着，写串行的那两行字歪歪扭扭的。他坐下来，把那两行划了，重新写。写的时候手还有点不稳，他停了一下，握了握笔，又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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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到了后半段，妮娜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萨沙余光看见她了鼻子，大概是剧情太感人。她没哭出声，就是安安静静地抹眼泪。萨沙从兜里拿出一袋纸巾，放在了她的扶手上。

        他翻了个，把脸埋进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