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

        把气枪放回衣柜最里面，拍了拍上面的雪渣。去洗漱间洗手，洗的时候看见自己手背上被扳机磨出了一红印子。他搓了两把，用巾干。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法语练习册翻开。

        萨沙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走都走了，还折回来干什么。人家又不是站那儿等你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生气太简单了。比生气更糟。像是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闷地烧着。他想起妮娜伸手够那个银球的样子，踮着脚，围巾下来也不，最后拨到了就自己笑。他想起谢尔盖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他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又往旁边的长廊看了两眼。没有。哪儿都没有。

        萨沙把气枪垂下来，站在雪地里气。白气从嘴里一口一口冒出来，扑在围巾上。林子里又安静了，只剩风从树穿过的呜呜声。

        同学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脸色不太对，没再拦。萨沙穿过长廊，经过一排一排的圣诞树和橱窗，经过那些亮得刺眼的奢侈品陈列，推开古姆厚重的门，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

        宅子后面有一片林子，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像黑色的骨架子，地上积雪没到脚踝。萨沙站在林子边，把枪举起来。

        他想起自己转走掉。

        他慢慢吐了口气，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又走了出去。

        妮娜站过的那棵银白色圣诞树下面，已经换了一群人。几个中年男人在拍照，年轻女孩拎着购物袋在旁边等。红围巾不见了，ISM的校服不见了，同伴们不见了。

        回家之后他径直上了楼，把房门关上，书包丢到椅子上。他坐在床沿，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

        推开门，气扑面而来。他快步穿过长廊，绕过那几棵圣诞树，眼睛扫了一圈。

        门里面，谢尔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某个按钮上轻轻按了一下。消息传出去，很简单：在古姆遇到了。没有靠近，已经走了。

        红场上风很冷，得他耳朵疼。他在台阶下面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后槽牙咬得有点紧。然后他骂了自己一句，转回去了。

        动词变位，课文填空，几翻译题。他写得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字迹端正，一行一行压在练习册的横线上。遇到不确定的拼写就停下来想想，想不起来就翻前面的课文对照一下，然后再接着写。

        口堵得慌。

        红场上的灯也亮着，远克里姆林的墙在夜色里沉沉地压着。萨沙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

银球指给同伴看，嘴巴一张一合，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完全不知，十几步外有个穿深色大衣的男孩看了她很久。她也不知，那个男孩今天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本该在回家的车上，或者坐在书桌前语法练习。她什么都不知。

        他连打了二十几发，直到手有点抖。扳机扣得手指发酸，肩膀也僵了。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薄了一点，像被了几个，慢慢在漏。他把最后一发打出去，子弹偏了，打在树干侧面的雪堆上，扎进去没了影。

        萨沙站起来，走到衣柜最里面翻了一阵，把气枪拿出来。是一把老式的弹簧气枪，叶莲娜几年前给他的，说练专注力。他平时用得不多，这会儿拎着枪下了楼，从后门出去。

        这次没停。

        “啊？这才刚来。”

        他转过，往商场出口的方向走。经过同学边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我先走了。”

        萨沙把围巾重新拉好，盖住下巴。

        萨沙走出去不到五十步，又停下了。

        “有点事。”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忽然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大概还在古姆逛街，或者在哪个咖啡馆坐着，喝热可可。

        塑料子弹打出去，啪一声，树上崩了一小块。他重新拉杆，再打。又打。打一枪往前挪一步，再打。林子很静，每次枪响都惊得近的雪从树枝上落下来一小团。

        对着最近的那棵老桦树，扣了扳机。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屋。

        笔拿起来，他看了一眼今天的作业范围，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