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的车边，在父亲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在某个深夜父亲难得回家时，那个男人替父亲拉开车门。耳朵里藏着一细线，西装下面有耳麦的轮廓。父亲的贴保镖之一。

        什么都没有。

        而他呢？

        女孩当然不知。

        萨沙忽然觉得嘴里有点苦。

        她不知她是私生女，不知她父亲有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家，她当然不知，父亲几乎不回索契。

        “萨沙，你看什么呢？”同学拿胳膊碰他。

        而那个女孩，黑色发绿眼睛，笑的时候的那种放松，是她父亲给她的。

        萨沙没有躲，也没有笑。他只是点了一下，很轻，很客气，像母亲教过的那样。女孩愣了一下，也点了一下，然后低继续跟同伴说话。

        父亲给这个女孩派了保镖。父亲的人，在她出现的地方偷偷跟着。她来咖啡馆，保镖就在报亭后面；她过路，保镖就落后三步；她笑得太大声，保镖会微微侧看周围。

        经过窗边时，他没有再看她。但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那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合上报纸，往咖啡馆门口挪了两步。

        萨沙想：她知不知，她母亲和她的父亲是不的？

        萨沙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他经过窗边时，脚步没有停，但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围巾上的冷风味，和热可可的甜。女孩正好抬，绿眼睛扫过他。

        他低喝可可，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边飘。女孩正跟同伴抢一块饼干，抢到了，举起来笑。她笑的时候，黑色发从耳边下来，绿眼睛亮得像冰面下的水。

        他又看了看那个女孩。她正低往热可可里加糖，加了两块，想了想，又加了一块。绿眼睛弯着，完全不知街对面有人替她看着整条街。

        她知不知，她每次出门，都有人替她清路？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二岁，制服整齐，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可眼神已经太稳了，稳得不像这个年纪。

        萨沙走进洗手间，关上门，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萨沙把校服领子竖起来，走进莫斯科的暮色里。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稳，“那个女生，你们认识？”

        “哪个？红围巾那个？不认识，见过几次。她好像不怎么来这边。”

        这个念闪过后他突然想笑。

        萨沙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只是把饼干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女生，然后继续笑。

        视线碰了一下。

        他忽然想：是不是也有人跟着我？只是我从来没注意。

        他想：我该讨厌她。

        她知不知，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坐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几乎见不到他的父亲？

        萨沙想起自己学校门口。每天放学，司机的车准时到。父亲从没来过。他拿回满分试卷时，母亲点，说“很好，继续”。父亲偶尔深夜回来，经过他房间，脚步不会停。

        “嗯。”他说，“回家。”

        他走在莫斯科冬天的街上，路灯刚亮，雪被踩得发黑。走了两条街，他忽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往后看了一眼。

        同学在后面喊：“萨沙，你走啦？”

        萨沙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

        可他讨厌不起来。她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的东西。不是漂亮，不是天真，是那种“世界不会伤害我”的笃定。萨沙自己从记事起就知世界会伤害人。母亲告诉他要优秀，要面，不能出错。父亲用沉默告诉他，有些位置不是给他的。

        萨沙慢慢放下杯子。

        萨沙洗了手，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