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在手中旋转的瓷碗上。清澈的水冲走泡沫，出光洁的瓷面。我转动碗，检查是否还有油渍残留。我的手指着碗沿，指腹感受着瓷的温和光。水珠顺着我的手腕往下，带来丝丝凉意。

        仿佛可以通过这种简单、重复且无需思考的力劳动，将脑海中纷乱如麻的思绪也一并冲刷、整理。那些关于债务的冰冷数字，关于份认同的迷茫，关于未来去向的惶惑，关于这带来的羞赧与新奇……所有这些沉甸甸压在心的念，此刻都被隔绝在这哗哗水声筑起的屏障之外。我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手中的碗，眼前的泡沫，淌的水。忙碌让我获得了一种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宁静与忘我。

        一个碗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滴顺着光的弧面汇聚，滴落。然后是下一个盘子，再下一个……我的动作机械而稳定，呼也渐渐变得平缓悠长。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线条优美。偶尔有一两点水珠溅到我的脸上，或脖颈上，凉丝丝的，让我从深度的专注中微微惊醒，随即又沉浸回去。

        直到最后一个洗净的玻璃杯被我倒扣在沥水架上，我关掉了水龙。哗哗声戛然而止。

        骤然的寂静像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小小的厨房，甚至比之前有水声时显得更加空旷和沉寂。我能听到自己轻轻的呼声，能听到远工地隐约的轰鸣，能听到房间里江云翼可能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我靠在冰凉的不锈钢水槽边沿，手中还握着那块漉漉、饱了水而微微下坠的深蓝色洗碗布。水珠顺着布料的纤维边缘缓缓凝聚，变大，在重力的作用下拉长，最终“嗒”地一声，滴落在空的水池底，发出清晰的回响。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仿佛滴在我心湖的中心，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我的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望向窗外。工地上，巨大的塔吊影子在下午偏斜的日光中缓慢移动，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但我的视线穿过了它，思绪早已飘远，沉入了比窗外景象更深远、也更混沌的内心世界。

        发呆的我，心中仿佛突然成了一个嘈杂的回音。变后这短短半日发生的种种，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地一幕幕回放，带着清晰的画面、声音、感，甚至气味：

        清晨在江云翼宿舍那张凌乱小床上醒来时，浑剧痛后摸到的、完全陌生的柔曲线。

        站在洗手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看到的那个肤色白皙、五官致、眼神茫然的陌生女孩。

        江云翼初见我时那震惊到失语、随后又强行镇定的复杂目光。

        在工地坑边，那令人心悸的失重感，腾空却无力抵达对岸的恐慌。

        被他坚实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时，透过两层薄薄衣料传来的、他膛的温和猛烈如擂鼓般的心声。他呼在我额发上的温热，他手臂箍在我腰侧和弯的力度和感。

        刚才饭时，指尖摸食材的细腻感受，以及完成一餐后那微小的、真实的成就感。

        还有此刻，水停止后，寂静带来的、无所依凭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