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得在里面待多久？”瑶瑶问。

        瑶瑶点，放下卷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妈妈”，背景是她出国前和父母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有些僵，父母站在她两侧，表情严肃，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成绩单。瑶

        “你从小就慢，我说了多少次，事要利索。”母亲叹气，那叹气声很重，像一块石砸进瑶瑶心里，“对了，你爸让我问你，这学期的成绩单什么时候寄回来？他同事的女儿，就是去年去英国的那个，这次期中考试全A，她爸天天在单位炫耀。你爸脸上挂不住。”

        “你出去透透气。”凡也终于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这里我来就行。”

        瑶瑶没拒绝。她走到客厅，打开窗。春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街角那家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冲淡了室内的化学气味。她趴在窗台上，深深气，呼气，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正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很清脆，穿透了街的嘈杂，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瑶瑶的咙发紧。她看向凡也，他正弯着腰切割隔音棉，背对着她，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他在听。

        就在这时，瑶瑶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她特意为母亲设置的铃声，试图用这种温和的音乐来缓冲每次通话可能带来的压力。

        她的本能地绷紧了。手指在卷尺上收紧，金属边缘陷进肤里，留下细微的疼痛。

        “我……有点慢。”她低声说。

        中度抑郁的诊断像一层透明的薄，包裹着她的每一天。药片让她能在夜晚勉强入睡，但白天的世界依然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声音变得遥远，颜色变得黯淡，连痛觉都变得迟钝――前两天她切菜时割伤了手指，血了很多，但她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才慢半拍地感觉到疼。

        “喂，妈妈。”

        化学气味越来越。瑶瑶感到一阵晕，胃里翻涌着恶心。她退到门口，靠着门框，深呼。但空气里全是那味，进去，沉在肺里，沉甸甸的。

        “在……整理房间。”瑶瑶下意识地撒了谎。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正在帮男友贴隔音棉，因为他们被邻居投诉狗叫，可能要被赶出去。不能说她刚产不久，正在吃抗抑郁药。不能说她的生活正在分崩离析，而她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但对它们被关在贴满隔音棉的浴室里就好了吗？瑶瑶没问。她知答案，也知问出来只会引发争吵。争吵需要能量，而她最近连呼都感到疲惫。

        她深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想起那天的医院，候诊室里苍白的灯光，护士温和但程式化的询问，吞下药片后腹逐渐加剧的绞痛，还有后来那些暗红色的、带着小血块的组织出的瞬间。她没有哭，只是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细小的裂，一条，两条，三条……像在数自己心里正在增加的裂痕。

        凡也抬看了她一眼。“你妈？”

        “贴好为止。”凡也也不抬，“这玩意儿味大，对它们不好。”

        凡也贴隔音棉的动作很暴。他刷胶水，把裁剪好的棉板按在墙上，用拳捶打，让胶水粘得更牢。砰砰砰的闷响在狭小的浴室里回，震得瓷砖都在微微颤动。有些地方胶水涂得不均匀，灰色的棉板边缘翘起来，像伤口愈合不良的疤痕。

        “整理房间要那么久？”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我算着时间呢，你现在那边是上午十点，应该已经起床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就整理个房间？”

        孩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平坦，柔，和几周前没什么不同，但里面空了。不是生理上的空――上次的药恢复的还好，复诊的时候医生略地用B超的机在瑶瑶的小腹上划过――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存在层面的空。像一间曾经住过人的房间，现在搬空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居住者的气息，墙上还留着家摆放的痕迹。

        “瑶瑶啊。”母亲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经过电波理，有些失真，但那种熟悉的、略带责备的语气丝毫未减，“怎么这么久才接？在忙什么？”

        瑶瑶看着他贴完一面墙，又一面。铅灰色的方块逐渐覆盖了白色的瓷砖，浴室变得越来越暗，像一个正在被封闭的。唯一的光源是那盏老旧的灯，灯光在隔音棉糙的表面上被收，反不出多少光亮，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压抑的、昏暗的灰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