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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向

        茨把这句话一字不落记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起朝克莱恩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住,声音低了些。

        所有人都没料到,几十个大小报刊蹲了整整一个礼拜,堵门、递条子、托关系、钱。最后抢到独家专访的,不是《生活周刊》,不是《柏林晚报》,而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三小报。

        茨的眼睛亮了亮,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抛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茨越问越急,克莱恩却越说越慢,直到最后,年轻人话锋陡然一转,像从袖口里抽出一把藏了很久的刀:

        “那……我该怎么写你?”

        克莱恩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说不上是笑还是无奈更多。他女人天生心,见不得人可怜。

        年轻人的嘴巴张了张,咙发干。

        克莱恩看着他,眉宇间的笑淡淡松开:

        男人忽然笑了笑。

        克莱恩从容继续:“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我有几厂子,有几千上万张嘴吃饭。谁想搅了这几千上万张嘴的饭碗,我就跟谁谈谈。”

时候,了点什么。”

        “我哥哥是个邮差,战时被征去工兵营修铁路,后来去了东线,就再没回来,因此我父亲恨战争,也恨战争里的人。可您刚才让我想……如果当年他在您的队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他问鲁尔区,问庄园,问赦免,克莱恩一一作答,用最少的字把最锋利的问题,一片一片化在空气里。他没谈旧日,没谈战争,只谈这几年的产业,谈经济,谈鲁尔区的钢,订单和工人的饭碗。

        “写你今天看到的,别写你昨晚梦见的。”

        茨飞快地记。“那您会重新进入政界吗?”

        “他像只饿了三天的鸟。”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瘦高的背影进了电梯。

        报的文笔稍显稚,可偏偏那年轻人写得极动情,他写到自己哥哥的死,写到那天他在站台上看见的扶妻携子的男人,写到他发现这个人“跟你想象的不一样,又跟你害怕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带着我的人把该修的修起来,该建的建起来。”克莱恩打断他,“柏林不会因为多一个克莱恩变好,也不会因为少一个克莱恩变干净。”

        采访的最后一分,茨的问题明显化下来。他问到瑞士的生活,问到家庭。克莱恩的回答依然简短,只是在提到自己妻子时,声音会不由自主染上温度来。

        “军方呢?新国防军需要……”年轻人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不会。”

        克莱恩的指节叩了两下扶手,哒哒两声,他没立刻作答,那片刻沉默里,空气里只剩下录音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茨的手猛然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抬起,张了张嘴,良久只吐出干干涩涩的一句: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对现在的柏林说什么?”

        年轻人离开时,俞琬让厨房给他带了个三明治,用油纸包好,又了一小盒鲜牛。

        “柏林是我的城市。它恨我也好,怕我也罢,我回来,是为了让它看看我,也让我看看它。”

        客厅刹那间安静下来。

        “您觉得自己有罪吗?”

        “《约翰福音》里,有人把一个女人带到耶稣面前,要拿石砸她。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打她。”他的视线落在记者倏然抬起的脸上,“后来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走了。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愿意承认自己手里也攥过石,有些人只愿意看见别人手里的。”

        那篇整整两个版面的专访登出来那天,柏林的舆论圈又炸开了锅,炸得沸反盈天。

        俞琬织线的指尖一顿,抬起,正撞见克莱恩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眉梢却微微扬了一下。

        她下意识攥紧了膝那团鹅黄衣。

        男人的眸光微微闪动,他起走到窗边,往外望去。菩提树的叶子已经绿透了,风一,叶背翻出一层浅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万面小旗子同时被人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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