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红瞳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狂喜、愤怒、委屈，还有某种近乎疼痛的贪婪，像是要把你整个人吞进眼底，连骨都不吐。

        你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土方面无表情，手指夹着刚点燃的香烟；冲田则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只是目光在你和银时之间来回停了一瞬，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疲惫。颓丧。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他的视线猛地越过你，落向后，像嗅到威胁的野兽，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你上的真选组制服，声音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时间紧急，银时。”你打断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去黑绳岛救人要紧。有什么话，等正事结束后再说。”

        “原来如此。”

        晨雾还未散尽，河面泛着一层铅灰色的冷光，远的船隐没在雾气里，只出模糊的轮廓。码上人声寥落，只有缆绳偶尔绷紧的声响，和水拍打岸边的轻响交错在一起。

        夜风从甲板上掠过去，谁都没有说话。

        他拖长了声音，视线落在银时脸上。

        “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啊。”

        冲田走到你面前，将一柄短刀进你手里。他难得没有笑，暗红色

        船舱里传来脚步声。土方和冲田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你接过毯，低声谢。毯上有皂和阳光的味，是普通人生活的味，让你眼眶一热。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像是只是刚刚得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月光从云层的隙间漏下来，落在他银白色的天然卷上。海风将额前的发丝得微微凌乱，那双红色的眼睛却没有随着风动，只是安静地望着你，一眨不眨。

        “她被幕府判了死刑，”土方抬眼看向银时，“我们在刑前保下了她。那之后，她一直藏在真选组屯所里，于我们的庇护下。”

        他转离开，银白色的背影在夜色中亮得刺眼，像一不肯愈合的伤疤。

        你点，没有看他。你怕一看他，这十年的伪装就会碎裂。

        冲田顿了顿，又看了看你，眼底那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十年的风霜没有真正改变他的轮廓，却在眉眼之间留下了你从前没有见过的东西。

        ……

海却还是同一片海。

        “银时。”你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你自己都佩服这演技，“好久不见。”

        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告诉自己，你只是来帮忙的。等救出近藤和假发，你就……

        可两个人短暂的沉默，本已经说明了不少事情。

        你松了口气，却发现心脏在腔里剧烈动，快得像是要冲破肋骨。不是心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要撕裂旧伤疤的疼痛。那不是恨。你从来就没有恨过他。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军议上的争执声犹在耳畔，你们因为后勤不足与营救松阳的策略分歧而争吵――可那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当你发现你们走在不同的岔路上时，当你意识到你的复仇之路会拖累他们时，你选择独自去追那条窄路。你留下一封信，用剑钉在枯树上，然后消失在风雪中。他们追来时，发现的是一被积雪掩埋的浪人尸。

        他的目光在你和土方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太尖锐了，像是要将你们的秘密看穿。你感到一阵刺骨的羞耻，不是因为你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不想让银时知――不想让这个男人知你在黑暗中如何用换取情报，不想让他看见你已经被玷污到何种地步。

        “而且看起来……好像还不是一般的认识？”

        船在黑绳岛靠岸时，夜色更了些。银时在上岸前最后看了你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你刻进骨里。

        “……真的是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咙深挤出来的。

        战斗结束后的黑绳岛，像一座被抽掉骨架的傀儡。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落进你的耳。

        以及一种连他自己似乎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

        “哎呀。”

        你们在松平公的飞船前告别。

        那封信里的诀别，是你对他们最后的温柔，也是最后的残忍。

        船舱里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船破开海浪时沉闷的水声，一层层退到夜色深。剩下的只有他的目光，沉沉落在你上。

        他转消失在夜幕中，白底蓝纹和服像一片逆的云。

        他手里还握着刚从船舱里拿出来的东西，指节因为无意识地收紧而微微泛白。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而原本要什么，早就忘了。

        “庇护？”银时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他惯常的慵懒，却又藏着刀锋，“真选组什么时候开善堂了？”

        奈落被击退，近藤局长和松平公被救出，桂小太郎重归自由。但幕府的通缉令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所有参与者的。真选组在桂的建议下暂时离开江，带着残向北进发，等待时机洗清罪名。

        “真选组的人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你上的制服……”

        银时的目光死死锁在你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涌而出――问你当初为什么消失，问你和真选组到底是什么关系，问你这十年去了哪里。可最终他只是咬着下，糊不清地嘟囔：“……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别又……消失。”

        你攥紧大衣的衣襟，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你保持清醒。

        土方的目光在你们之间停了一瞬，眉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阿景？”

        坂田银时就站在离你三步远的阴影里。

        你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海风得你指尖发麻。一个眼镜少年走过来，言又止地看了你一眼，最终只是递来一条毯：“阿景小姐，先进船舱吧……外面冷。”

        眼前这个人，还是你记忆里的那个银时，却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你没有回答。银时也没有。

        十年。整整十年。

        你转过。

        你记得他战场上挥刀时毫不犹豫的模样，也记得他曾经在军议上与你的那场争执。后来，你看着他亲手送走松阳老师――那个曾经站在战场最前方的白衣少年，也终于被迫背负上“白夜叉”的名字。

        他只是看着你，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又像是害怕自己只要稍微移开目光，你便会重新消失在这片漆黑的海雾里。

        就什么？你还能去哪里？

        “待在船上。”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脆弱的强，“如果看到信号弹就启动船只接应。别逞强，别……别让我再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