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空氣是凝滯的。中央空調送出的冷氣無聲地循環，帶著影印機運轉的低鳴、鍵盤規律的敲擊聲，還有一種紙張和墨粉混合的、乾燥的味dao。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規律，從走廊的遠處傳來，又消失在某個辦公隔間的盡頭。這是市規劃與自然資源局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星期二上午。

        丁婉的辦公桌上，那份關於城東新區綠地覆蓋率的報告才剛翻開一頁。她握著筆，指尖卻沒有溫度。視線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上，一個數字也沒看進去。

        快遞員抱著一個半人高的紙箱進來時，規劃處裡幾個埋頭工作的腦袋都抬了起來。紙箱上沒有任何標誌，只貼著一張小小的、印著她名字的標籤。

        「丁處長，您的快遞。」

        丁婉的視線從報告上移開，點了點頭。她不記得自己最近有網購任何東西。

        紙箱被小心翼翼地拆開。裡面是一捧冷色調的花。白色和淺紫色的鬱金香，穿插著幾枝藍色繡球和細碎的滿天星，用灰色的霧面紙包裹著，緞帶是銀灰色的。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祝丁處長工作順心。王楷。」

        「哇——」辦公室裡響起一陣低呼。隔bi桌的小張第一個湊了過來，看著那捧花。「丁處，是上次地產峰會上那個王總嗎？『楷瑞集團』的那個？」

        丁婉的嘴角牽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另一個年輕的男同事也跟著說：「可以啊丁處！王總可是我們市的黃金單shen漢，年齡跟您也合適，聽說也是單shen好幾年了，人又風度翩翩的。這花送得，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就是就是，丁處您一個人帶著孩子也辛苦這麼多年了，是該考慮考慮自己的事了。」一個大姐也笑著附和，「小昊也上初三了吧？快考高中了，您也該輕鬆一下了。王總這條件，多好啊。」

        周圍的空氣裡充滿了善意的、祝福的起鬨聲。他們把她推向一個社會普遍認可的框架裡。每一個讚美王總的詞，每一句勸她為自己考慮的話，都讓丁婉覺得辦公室的冷氣溫度又低了幾度。

        她臉上掛著微笑，點著頭，han糊地應付著：「別瞎說，就是普通朋友。」握著筆的手，指甲掐進了筆桿的塑膠裡。胃裡一陣翻攪。

        她放下筆，站起shen。「我去一下洗手間。」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很急。

        洗手間裡沒有人。白熾燈光從頭頂打下來，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

        丁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灰色西裝套裙，襯衫的第一顆鈕扣扣著。長髮盤在腦後。臉上是淡妝。

        她伸出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洗手台邊緣。指尖碰到石材，一gu涼意順著手臂往上竄。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鏡子裡的形象是體面的。但套裙之下，大tui內側的pi膚上，有幾個青紫色的印子。頸窩深處，被西裝領口遮蓋的地方，也有幾個深色的吻痕。shen體的最深處，似乎還殘留著一種被填滿後的、空虛的酸脹感。

        她低下頭，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洗雙手。hou嚨很乾。她對著鏡子呼出一口氣，玻璃上泛起一層白霧，模糊了她的臉。

        我是誰……我現在是誰……

        下午臨近下班時，王楷來了。他沒有進辦公室，只是讓秘書給丁婉打了個內線電話，說在樓下等她。

        丁婉收拾東西下樓，看見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規劃局門口。王楷穿著深藍色西裝，站在車邊。他看見她，臉上帶著笑，走上前幾步。

        「丁處長，沒打擾你工作吧？」他的聲音很沉穩。「剛好在這附近開完會，想到你上次說小昊快考試了，我一個朋友是教育口的，或許有些備考資料能用得上。順便，一起吃個便飯？我知dao一家餐廳還不錯。」

        理由很周到。關心、順路，甚至考慮到了孩子。丁婉看著他臉上誠懇的笑容，找不到拒絕的詞。她知dao，在任何人看來，拒絕這樣一個邀請，都是不合常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