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在他腦中往下長出一個他不想承認的畫面：也許下禮拜，他還會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先嚇了一。因為緊跟著浮上來的，是一串他控制不住的計算：那個男人比父親高半個頭；襯衫燙過；指甲乾淨；講話知留白；一個人吃飯吃得健康；聽音樂會；邀請女人的方式連退路都替她鋪好。

        而她也許會站在三號櫃台，補好的紅，低低的馬尾，用上班的那種笑聲接住他的每一句話。然後某一天——也許就是下禮拜六——她看一眼手機裡的排班表，發現那天剛好休假。

        這樣的男人站在你母親的櫃台前面，全世界只有一個人不希望她答應，而那個人的理由，他連對自己都說不出口。

        予辰想起自己這些年是怎麼看待母親的追求者的——好像沒有。離婚之後，追求她的人就沒再出現過。她的日子只剩加班、帳單、他的升學。

        他腦中閃過父親。每月匯款準時的那個男人，另組家庭的那個男人，後來出現在這個家裡的形式只剩轉帳紀錄。拿父親當標準，這個男人贏得連比都不用比：父親擁有過她然後離開，這個男人正在用最笨也最體面的方式，一次一次地問她要不要重新開始。

        黑暗裡，予辰睜著眼。

        發送成功的提示出來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明明還在和青儀傳訊息，心思卻本不在這裡。

        予辰在黑暗裡把眼睛閉上。沒有答案。他只知自己在等一張還不存在的排班表，至於她是不是也在等，他不敢問。

        予辰扶著貨架，胃底一寸一寸往下沉。他終於聽懂自己剛剛了什麼：他沒有用兒子的眼光檢查那個男人不得上自己母親——兒子的眼光只會嫌棄，只會挑病。他是在打分。像一個情敵那樣，逐項評估對手的勝率，然後得出結論：這個人很合適。

        他回頭看了三次。第三次是騎上車之前，隔著整條人行。玻璃裡那個穿深綠背心的影彎腰搬著什麼，動作很快，沒有朝外面看過一眼。

        他在日用品區繞了一圈，多拿了一條不需要的巾，然後走向二號櫃台——特意繞開三號。結帳的是個工讀生，全程沒有抬頭。他拎著塑膠袋走出自動門，玻璃映出店內的燈：三號櫃台前又排了兩個客人，她側替人裝袋，馬尾低低的，一切如常。

        剛才超市裡那句「我看看排班」，到現在還卡在他腦子裡。

        可現在真的有人來了。

步，又停下來。

        十一點半，鑰匙聲準時響起。他躺在床上，聽著牆另一側熟悉的順序：鐵門、洗手、熱湯的微波爐響兩聲、房門。整套動作都放得很輕，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音。

        到家，放進冰箱，鮮進她習慣拿的那一格。予辰在餐桌前坐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留。

        他知自己今晚什麼都不能說。不能問，不能酸，不能用任何一種分這件事——兒子的分不了，那個分更沒有資格。他只能躺在這裡，跟牆那邊的女人隔著十五公分的水泥，各自抱著同一件不能說的事。

        久而久之，他甚至把這件事當成理所當然，也從沒想過有一天還會有人來約她。

        原來這就是有人想要她。

        他也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他站在衛生棉貨架後面，聽完了一整場跟他無關的邀約。

        手機亮了一下。青儀傳來一則限時動態的截圖，一隻貓卡在紙箱裡，文：睡姿跟我同事一模一樣。他盯著看了半天，回了一個笑臉。

        而他真正睡不著的原因只有一個，小得說不出口：那個男人說，一個月一兩次。

        ——每一項都在及格線以上。每一項都讓人難受。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她要拿什麼理由不去？

        回家的路上風是熱的，騎到巷口卻出了一涼汗。

        他不想用那個分過去。

        而她沒有說不要。

        她不知他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