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那盆琴叶榕确实该浇水了。但此刻，她在他边，呼均匀，像一只终于落回巢里的鸟。其他的，都不重要。

        “在夏令营。”

        德米特里抬起。

        她看见他的眼睛，那种她太熟悉的眼神，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急迫，和很多很多她说不清的东西。她站在大堂中央，周围有人走过，有行李车碾过地面的声音，有前台电话铃响，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安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种笑从眼睛里漫出来，像阳光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透出来。她拉过他的手，转往电梯走。

        他抬起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怎么了？”安娜问。

        玛丽亚一早就飞去了巴黎。安娜一个人留在德里的酒店，打算下午去逛逛，买点东西带给瓦洛佳。她穿着一条白色棉裙，发散着，从电梯出来，穿过大堂，准备出门。

        晚上他们在圣米格尔市场吃tapas，站在高脚桌旁边，周围人声嘈杂。德米特里喝啤酒，安娜喝桑格利亚。她给他讲玛丽亚在游艇上喝醉了差点掉进海里，讲那个男模教她开船结果方向打反了，讲她一个人在普拉多看了三小时戈雅。

        后来他们又待了两天。德米特里没有订返程机票。他们从德里去了托莱多，在那些蜿蜒的巷子里走了一整个下午。安娜穿平底鞋，走得很快，德米特里在后面跟着，偶尔停下来拍一张她的背影。

成了淡金色。她对他笑了笑，说“我走了”，然后门关上，家里就空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裙摆扬起。她扑进他怀里，德米特里站起来接住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手臂紧紧收拢。

        “家里太安静了。”他说，声音很低，“你不在，什么都太安静了。”

        安娜抬起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像是一夜没睡好。她伸手摸他的脸，拇指从他颧骨划到嘴角。

        他想起那天在大堂看见她的样子。白裙，散发，从电梯里走出来，像光从暗走出来。她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跑过来，扑进他怀里。那一秒里他看见她眼睛里亮起来的东西。

        “你晒黑了。”他说。

        回程的飞机上，安娜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德米特里低看她，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了什么好梦。

        安娜在他怀里笑了，笑声闷闷的，肩膀在抖。

        安娜不知德米特里要来。

        然后她看见了德米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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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带他去了约尔广场，在那些卖旧邮票和币的小摊前站了一会儿。德米特里给她买了一枚1875年的西班牙币，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石拱廊上，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她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膀上，走路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步慢慢变成同一种节奏。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和很多很多只有她看得懂的欢喜。

        德米特里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他低看见她脚踝上那没见过的细细的金链子，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是西班牙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德米特里闭上眼睛，手指还留在她发间。

        安娜看着他，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周围有人口哨，她也不。

        安娜把脸埋在他口，闻到他上那种混合了飞机座椅和古龙水的气味。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用力地，像要把这些天欠下的都补回来。

        他订了第二天飞德里的机票。

        “瓦洛佳呢？”

        她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还在英国，下周才放假。”

        德米特里低，嘴贴在她发上。

        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登机箱。像是刚到，又像是等了很久。

        “妮娜呢？”

        德米特里听着，手指绕着她一缕发，没说话。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看我喜欢的那个广场。”

        安娜停住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出来一趟，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