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荞麦粥重新加热，搅得很均匀，碗边干净，放了一小碟腌黄瓜在旁边。端到客厅的时候，德米特里还靠在沙发上，但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吃吧。"安娜把碗放在茶几上。

        德米特里没有动。

        安娜站着等了几秒，意识到他是在等她走。她想了想，在旁边沙发上坐下了。

        德米特里的视线从碗移到她上，又移回碗。

        然后他拿起了勺子。

        客厅里的灯很暗，只有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妮娜已经睡了，花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德米特里一勺一勺地喝粥，安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看。

        她听见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很轻，规律。

        德米特里喝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莫斯科下雨了。"

        安娜抬看他。

        他继续喝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下了多久。"

        "一整天。"

        安娜不知该怎么接。德米特里也不往下说了，继续低喝粥。

        但安娜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慢了一些。

        她低看着手里的书，页面已经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那碗粥德米特里喝完了。他把碗放回茶几上，说："你去睡吧。"

        安娜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他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安娜。"

        她停住。

        "以后我回来晚了，不用等我吃饭。"

        安娜转过。

        德米特里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声音还是疲惫的，但没有多余的东西。

        安娜点点。

        但她心里知，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第二天，她给德米特里的茶里加了一小片柠檬。不是刻意讨好的那种，是削掉外只剩果肉的一小片，放在杯底，喝到最后才会尝到一点极淡的酸。

        德米特里喝了三口才注意到。

        他低看了一眼杯底，又抬看了看安娜。

        安娜正在给妮娜梳，背对着他，没有回。

        德米特里把那片柠檬捞出来，放在碟子上。然后继续喝完了剩下的茶。

        安娜从到尾都没有看他。

        但她知了。

        到了七月中旬，妮娜的病情稳定得让医生都松了一口气。记录本上的数据干净得像另一本书――呼正常，睡眠正常，用药量从每天两次减到一次，万托林备着但没用过。

        安娜自己也开始去海边散步了。不带妮娜的时候，一个人走。沿着海岸线往西，走大概二十分钟，再走回来。她发现海边傍晚的风跟家里阳台的风完全不一样，更咸，更重，过来会把发弄得乱七八糟。

        有天傍晚她走回来，发现德米特里站在别墅门口的石板路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去哪儿了。"

        "海边走了一圈。"

        德米特里看了看她的发，被海风乱的几缕贴在脸颊边。

        "一个人？"

        "嗯。"

        "妮娜呢。"

        "睡了。"

        德米特里点了点。他把烟放回烟盒里，没再说什么。

        安娜从他边经过，走进院子。

        走了几步，她听见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德米特里走得很慢，保持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石板路上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安娜没有回。

        德米特里也没有说话。

        但安娜觉得很奇怪――她忽然觉得这段路比平时长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