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那算了。"

        安娜站在床边，看着妮娜的睡脸，心里涌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德米特里从莫斯科飞回来，比预定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安娜听见车库的声音，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妮娜的晚饭已经吃完了，在花园里玩，安娜坐在台上看着她。

        他说："水。"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不是故意的，但就是记住了。一点的时候他喝得更快，淡的时候他会皱着眉放回去，水温太高他会等一等，太低他就不喝了。安娜把这些细小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下次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调整。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

        上午十点，法国老太太来了，带着一摞绘本和三本练习册。妮娜趴在花园的桌子上学写字，安娜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一本书，但其实没怎么看。她的注意力一直在妮娜上――妮娜是不是坐太久了，妮娜有没有鼻子，妮娜的呼听起来是不是正常。

        德米特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很轻地抬了一下。

        她端着茶走进书房，放在他桌上。

妮娜一口一口吃下去，数着勺子。

        "有。"

        安娜去了厨房。

        安娜走下楼，重新泡了一杯。这一次她把茶叶多放了一点，水温高了五度左右，泡的时间短了半分钟。

        安娜没有动。

        过了很久，妮娜忽然糊地说了一句："妈妈。"

        "他今天在。"

        德米特里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安娜说："上次你说淡。"

        "睡了。"

        午饭后妮娜要午睡。安娜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着再走。妮娜闭着眼，呼均匀，小手抓着小熊的耳朵。安娜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发上，一下一下地梳着。

        安娜没有接话，转走了。

        但茶确实是他喝的那个味。

        德米特里走进来的时候，上带着外面的热气。他没有换衣服，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

        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色。她穿着居家的那件灰色棉布衫，袖子挽到手肘，手上的戒指闪烁。

        安娜从厨房端出一杯热茶，放在他右手边。

        偶尔她的视线会飘向书房。窗帘拉着，里面安静得没有声音。德米特里在里面理文件，她不确定他在不在――他有时候会开视频会议，有时候只是坐着。

        走廊尽，书房的门开着。德米特里坐在桌前，手里没拿文件，像是在等谁。安娜经过的时候他抬起。

        德米特里的眼睛还是闭着。"你吃了？"

        德米特里从没说过什么。但他每天都在喝。

        安娜退回去坐下，拿起自己的书。

        她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她的大脑停在那一口茶上。她没放糖，没加，水温八十五度左右，泡了三分半钟。这些都是德米特里一贯的习惯――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也许是在巴尔维哈的某一天，也许是更早，她没留意过。

        德米特里点了点。很自然地说了句："茶还有吗。"

        安娜想了想，说："我煮一点粥。荞麦的，很快就好。"

        "再吃两口，"安娜说，"吃完可以拿果酱。"

        安娜知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不会被他发现，但她每次都会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德米特里沉默了几秒，说："随便。"

        "吃了。妮娜也吃了。"

        妮娜听到果酱，努力又咽了两口。

        很轻。轻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睡了？"

        "我说的是上次。"

        德米特里摇了摇。

        叶夫尼娅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罐草莓果酱，抹在一片白面包上，切成两半。妮娜接过来，终于有了点神。

        他径直走到沙发坐下，仰靠在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要吃饭吗？"

        德米特里下楼的时候，安娜刚把妮娜的餐盘收走。他穿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餐桌主位坐下，叶夫尼娅端上他的早餐――两个煎，一片烤过的白面包，一杯黑咖啡。

        "嗯。"

        安娜的手停了一下。

        "这次了。"

        但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听见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妮娜      zufrieden      地松了一口气，翻了个，睡着了。

        安娜说："你是没吃，还是不想吃。"

        那之后她开始注意他的茶。

        "怎么了。"

        过了几秒，德米特里睁开眼，看见她还站在那儿。

        但她没有看进去。

        安娜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德米特里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安娜站在旁边没有走。

        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的哑。

        德米特里低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不凉。他什么也没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