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长、温长老，听闻昨日陈越师弟在洗剑池被震伤，我们晨练路过，顺来看看他。”方行。

        佘雁声垂在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当年，掌门闭关冲击大乘，继任之位空悬。

        还有赵衡。

        那夜大雪封山，这名在演武场上向来不肯服输的青年，被发现僵死在自己的闭关石窟里，心脉尽碎，七窍血，宗门发丧时，只是他练剑冒进、走火入魔，草草将其棺木葬入了后山荒丘。

        下一刻，男人的大掌覆了上来，将她不安的小手拢入掌心里。

si  m  i  s  h  u  wu.  c  o  m

        不对。

倒愈发说不通了。

        佘雁声垂眸看她，指尖轻颤着，那点温热轻得如春水初生时，冰面上裂开的一线纹路。他心中积压的寒意忽而有了去，仿佛雪山深竟也藏着一泓不为人知的春泉。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在难过。

        而此时的方行，青袍整洁，面容饱满，少年人风华正茂。

        来者是两名青年皆着青袍，眉宇间英气发，向案前的二人揖礼。

        历代先祖祖训，告诫门人：心无挂碍，方能神通；斩断凡尘，始入剑。修绝情诀者，须将七情六剥离，视骨肉至亲为虚妄，视悲欢爱恨为业障。唯有将心神铸成顽铁，方能在剑气洗脉时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皆未留意案侧的微澜。

        彼时，方行死于天德七年的一个寒冬。

        不能。

        在这座伪境里，他像一个手握终局的过客，冷眼旁观着这些早已沦为白骨的故人，在不知情的宿命里生机地奔赴死地。

        每逢在回廊偶遇，方行总会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佩在腰间的见素剑瞧，眼底是对剑极境的渴望。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白。

        那个在记忆里同样死于非命、因心脉枯竭在试剑台上轰然倒地的瘦削少年，此刻正微微抿着，同侧的同门低语两句剑诀要义，眉宇间尽是对试剑大典的隐隐期冀。

        在过去的十年岁月里，佘雁声始终以为，这些人败就败在一个“争”字上。

        佘雁声心抽痛了一下。

        断念，绝情。

        这点微末碰将他的目光牵了回来，佘雁声垂下长睫，视线落在她脸上，便再难移开。

        佘雁声静默地立在案旁，目送着渐行渐远的两背影。堂外天光正盛，明晃晃地泻在方行的脊背上。

        当年陆长泽何尝不是如此？后来那副冷酷偏执的模样，大抵也逃不出权力与修为的诱惑。

        长案前，老医修仍在絮絮翻检药卷。

        无垢山以剑立宗，历来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唯有得筹者，方问鼎真传。而断念心诀的最后一式绝情诀，更是横亘在所有野心与执念面前的试金石。

        姜璃眼睫轻颤，心口似有细丝轻轻一牵，泛开了一阵酸涩。

        悄悄侧过，看了看正埋誊抄脉案的老医修，又飞快地睃了一眼那几名垂手立在下首的弟子。

        她仰着脸，乌瞳澄澈，连眉心都蹙着一层忧色。药庐里人影幢幢，药香浮动，他眼中却只剩下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淡得像一枝新雪初霁的梨花，仿佛隔着满室人声，独独对他说：

        仙长，我在呢。

        他清楚地记得，方行子烈，每次宗门大比前总要在演武场上练剑直至深夜。他天资不算尖，出剑总带着狠劲，哪怕被剑气震得虎口崩裂，也绝不肯在同门面前退后半步。

        正沉间，外廊上传来一阵动。

        他们都还活着，正为了下一次出剑、为了能够在试剑台上多迈上一层石阶而暗自较劲。

        姜璃瞧见他紧抿的薄松了一线，角牵起浅浅的弧度，尚未来得及成形，便已隐没在一贯的清冷里。

        佘雁声遥遥望着他，却觉眼前慢慢笼上一场大雪。

        他曾以为自己看透了这场同门相残的悲剧――不过是凡心未泯，贪嗔痴作祟，自食恶果罢了。

        温老点允了，药童遂将二人引至内间。

        姜璃站在佘雁声侧，原本还在张望药架上的瓶瓶罐罐，侧眼回望时，望见他紧紧绷起的下颌。

        话音落下，两矫健影跨过门槛。

        “你懂什么？天下剑势唯快不破，我若等真气周天行满，对手剑尖已经点在眉心了！”

        佘雁声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眉峰紧拧。

        姜璃宽大的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人侧，她在袖中将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轻轻了他的指尖。

        心有不甘，故而急功近利；念丛生，故而在心脉受创时仍旧不肯止步，生生将自己的肉躯化作剑祭品。

        她着随侍小童的模样连唤他一声都不便，更遑论扑进他怀里。可他眉间的沉郁落在眼底，她好容易按捺住的心思，便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方师兄，你那招‘惊鸿’偏了，丹田气未提足便强行出剑，若在试剑台上，早教剑气掀翻了。”

        七情六，当真只要运功一转，便能凭空消弭于天地之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