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从方才起便没有开怀笑过。”

        曼苏尔语气淡淡：“秋猎每年都有，歌舞与宴席也从不稀奇。这样的事又有什么值得高兴？”

        易卜拉欣想了想：“那怎样的事才值得您高兴？”

        曼苏尔垂眸，没有回答。

        游诗人换了支缠绵悱恻的曲子，弦音低回，鼓点也渐渐疏缓下来。半晌，他才叹息：“兴许是见到一个不可能见到的人吧。”

        易卜拉欣听得似懂非懂，正要继续追问，一名近侍忽然从侧门快步走入，来到御座前俯禀报：“去年随使团东行的画工已经回到巴格达。此刻正在外求见，说有一样东西须得亲手呈给哈里发。”

        曼苏尔倚着后的锦垫，面上仍有些漫不经心的恍惚：“什么东西？”

        近侍迟疑：“他说，是一幅画。”

        说完，他偷偷觑了曼苏尔一眼，拿不准哈里发是否会动怒。毕竟他听到画工为了一幅画便贸然求见，甚至惊动正在与群臣宴饮的哈里发，也觉得这人未免太不知轻重。

        曼苏尔沉片刻，站起：“带他去东偏殿。”

        随后，他将席间余下的赏赐交给易卜拉欣代为分发，又命穆萨在旁照看，便径自离开了宴席。易卜拉欣坐在原，望着那很快消失在侧门后的影，忽然想起曼苏尔方才那句没没尾的话。

        不可能见到的人。

        还有什么人是哈里发见不到的吗？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还是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偏殿里灯火通明，数架铜制灯架由长链悬在穹之下，每架托着十余只琉璃灯盏。火光隔着淡青与蜜色的琉璃透出，将殿中照得一片温明亮。

        画工在长途跋涉中消瘦了许多，风尘仆仆。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眼窝愈深邃。见曼苏尔进来，他立刻起行礼，将一路护在边的画匣放到长案上。

        “臣此番从长安带回许多画稿，已经交由随团官员清点。唯独这一幅，臣想亲手呈给您。”

        他面有倦色，眼神却异常明亮。

        曼苏尔问：“为何？”

        画工没有回答，只打开长匣，从中取出一轴以绢包裹的画卷。解开外层绢，里面还有一层严密裹覆的蜡纸。他将蜡纸小心揭去，双手托住画轴，在长案上徐徐展开。

        画卷很长，里面绘着一幅近于等的女子肖像。

        她独自坐在半卷的珠帘旁，着一袭烟青色大袖衫，乌发在脑后挽作松髻，微微侧着脸，望向画外某不知名的地方，神情异常沉静。午后的日光从侧面勾勒出她的轮廓，与他们分别那年一般无二。

        曼苏尔站在画像前，浑僵，目光简直无法从画中人的脸上移开。

        隔着摇曳的灯影，她好像当真手可及。他的指腹虚虚悬在她颊侧许久，终于极轻地落了下去。

        分明只是冰冷平的绢面，他却仿佛到了她的肌肤，感受到了上面的温度。那双眼里没有欢愉，反而隐有一层极淡的伤怀。曼苏尔呼放缓，不可遏制地想要相信——她也在思念他。

        “你画得很好。”他喃喃，“能将她的神韵还原到这个地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画工张了张口，似乎言又止。他想起那位皇后的嘱托，又看了看眼前难掩动容的哈里发，最终还是俯：“并不全是臣的本事。是皇后殿下……她主动让臣每日来画。”

        曼苏尔猝然抬：“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