闱光景，日暮闭门以前再随陪同之人离开。

        令他意外的是，大晋皇后出现的次数比他预想中更多。

        除了观乐一类的寻常场合。重阳赐宴时，她随皇帝一同驾临麟德殿；中宴请远而来的天竺使团时，皇帝迟迟未至，她也会先行入殿，由鸿胪寺官员与通译从旁陪同，代为接待来使。

        这样的场合人多眼杂，他每次都只能趁着更换画纸或众人转看乐舞的间隙，匆匆勾勒几笔。

        初时只得形貌，神韵尚有亏欠，到后来，他已能准确地描摹出她端方仪态下那几分宜喜宜嗔的生动情态。一个多月后，他已绘下不下十幅小像。有正面，也有侧影，往往捕捉到一瞬动人的神态，便能迅速跃然纸上。

        他将那些小稿藏进画夹深，预备日后带回巴格达，呈给那位于他有知遇之恩的哈里发。

        这日，画工前往太池东岸，绘制临水而建的一座殿阁。

        日光正盛，池水映得四周一片明亮。画工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才勾完远殿宇的轮廓，便听见一阵衣裙与环佩的轻响。

        那位皇后带着几名人，从水榭另一侧缓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青衫裙，乌发绾髻，只斜簪一支白玉簪。经过池畔时，她停下来听旁女官低声回禀，交谈间略微偏了偏，抬手遮住过于刺目的光线。

        画工下意识翻过手边的纸页，迅速勾下她立在水光中的侧影。

        玉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隔着粼粼水面望了过来。

        画工立即低下，随意扯过一张殿建筑图覆在那幅小像上。

        玉娘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脚下突然改变方向，沿着水榭的回廊朝他走来。

        画工不得不起行礼。

        “你方才在画什么？”她问。

        “回皇后殿下，是太池与此殿阁。”

        玉娘的目光落在他尚未来得及遮严，出半边女子发髻的纸页上：“拿给我看。”

        画工迟疑了一瞬，将覆在上面的苑图移开。

        纸上的人像尚未完成，只浅地勾勒出了侧脸与姿态，发间那支玉簪却已清晰可辨。她垂眼看了一会儿：“这是第一次么？”

        画工低下，没有回答。

        玉娘抬起眼：“把你的画夹打开。”

        事已至此，再遮掩也没有意义。画工只得俯照办，忐忑地将藏在夹层深的小像一张张取出来。

        纸页上的女子，或站在长阶之上，或坐在筵席间与人交谈，或只是偶然回眸，但毫无疑问，画的全都是她。

        玉娘翻到最后一张，指尖许久没动，她忽然开口：“是曼苏尔让你画的？”

        画工连忙摇：“哈里发从未有过这样的吩咐。”

        顿了顿，他又低声：“是我自作主张。我只是以为……他会想看到。”

        玉娘一怔，目光转向水面。

        火花般的波光映入她眼底，又转瞬消散，一如当年那场抓不住的旧梦。白日天光里，她却浸在一场虚幻的晕眩之中，有什么无法遏制的情愫在悄然滋长。

        漫长的沉默之后，画工听到她说：“从明日起，每日午后到蓬莱殿来一个时辰。”

        画工愕然抬。

        “我会等着你，直到画完为止。”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俯应是。

        圣迁纪元二百零六年深秋。

        秋猎结束后，曼苏尔在金门设宴，犒赏随行的将领与近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