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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yin事录】(34)

空下伸展着,像是谁用枯墨在宣纸上画的几败笔。

        我将药碗放在矮几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下。她等了片刻,终于转回看我。“还有事?”

        “赵四近来常去二房那边。”

        她握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若不细看便不会注意。

        “他去二房什么?”她问得也极轻,像是自己的声带已不敢在这话题上太用力。

        “说是给二少送柴。前日送了两次,昨日送了三次。今天还没去,但时辰尚早。”我平铺直叙,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她没有说话。手慢慢攥紧了那方帕子。

        “那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哪一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夜我从厩旁柴房离开后,第二日曾在院中碰见她,我对她说过一句话。那时她刚从主院出来,脸色很白,我问她,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夫人说没什么地方用得着我。”我答。

        “现在有了。”她的声音仍低,但已不是碎瓷而是冰,薄薄的一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帮我盯着他。若是他……若是他对二房那边有丝毫冒犯……”

        她嗫嚅着没说完。她知即便她说完,我也未必能什么。我只是个庶子,是个连族谱都没入的二狗子。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无人可说。

        “我知。”我说。然后我转出门。

        跨出门槛时,背后忽然传来她极轻极快的一句:“多谢你。”三个字轻得像是从牙里漏出的风,却被二月的北风一下散在院里。我没有回。

        二月二龙抬那日,赵四果然去了二房。

        他是巳时去的,送了担柴。乔氏在院里绣花,他放下柴后不走,站着与她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看见乔氏起初还礼貌地点,后来脸色渐渐变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赵四在她后笑,笑得很轻,随即也转离开。

        当天夜里,乔氏忽然来访。她来得匆忙,连丫鬟都没带,进院的时候发丝有些乱,脸色也不太好。我正好在院门口扫地,她走过我边时脚步顿了顿,转回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二狗子,大嫂在屋里么”,便径直进了主院正房。

        我在院外扫着地,听妯娌二人在屋里说话。起初声音很低,后来乔氏的声音陡地高了些,压不下去的羞愤:“那人今日……今日竟敢对我说……说那些浑话!他说……他说大嫂你……”

        “说什么?”是她。

        “……说大嫂你也是他的……”乔氏的声音哽了一霎,“我不敢听下去,转便走了。大嫂,这泼究竟什么来路?为何敢在府中如此放肆?不如禀了国公爷,将他打出去!”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终于忍不住走到窗前,从窗往里望了一眼。屋里烛光昏黄,她坐在世子榻边。乔氏站在她面前。她抬起,看着乔氏。

        “他说的。”她一字一顿,“是真的。”屋里静得只剩烛花炸开的轻响。乔氏瞠着眼,嘴翕动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嫂你……你说什么……”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避,没有躲。那张端庄清冷的面孔上,此刻只有一种坦然的绝望,像是一已在悬崖上挂了太久的人,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手指。

        乔氏的绣墩晃了晃,她跌坐下去,伸手扶住桌沿。两人就这样对坐着,烛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迭迭,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握紧扫帚,转走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我没有再去主院。我去了厩旁赵四住的下人房。他没在。屋里空的,只有床下那个陶罐还在原。我想了想,将陶罐取出来,倒出里面剩下的药膏,全刮进一只破碗里。然后我将那只碗端到井边,浇上灯油,点了火。药膏在火中滋滋地烧着,冒出一腥甜的黑烟。我站在井边,看着那烟被夜风散,消散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日,乔氏主动去找了赵四。

        她不是在院子里碰见赵四,她是径直去了厩。那时赵四正在井边冲澡。赵四见她来了,光着膀子没急着穿衣,反而慢慢地着上的水。

        “二少,早啊。找小的有事?”

        乔氏站在几步开外,脸色仍苍白,但下巴抬得比他更高。“你离大嫂远些。”她说。赵四挑了挑眉,没答话。

        “你若要钱,我有。要多少都可以商量。只要你走。”

        赵四低笑了笑,将的布巾甩上肩。“二少出手比大少大方多了。不过么,走了我还怎么——”他故意停了一下,“——伺候两位嫂嫂?”

        乔氏的脸从白转红。她扬起手便要打,赵四连眼都没眨,只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二少的手只要落下来,世子夫人和我的事,明儿就传遍整个京城。二少自己掂量。”

        那个耳光终究没有落下去。

        乔氏的手僵在半空,几息后缓缓放了下去。她转便走,走过我边时目不斜视,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她那年不过二十出,嫁进府里才两年,夫君弱多病,她独自撑着二房的门面,本以为还能靠大嫂遮风挡雨,如今却发现自己敬重的那把伞,早已被另一阵风得翻了骨。

        二月初八,二少爷的病忽然重了。他是二房长子的嫡子,自幼便弱,入冬以来便一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这次发作来得又急又凶,乔氏连请了三位大夫,抓了十几副药,煎了喂下去全吐出来。第五日,大夫走后,她坐在书房窗前发呆。桌上摊着开了一半的方子,是她方才照太医的旧案誊写了一半,墨迹尚新。她没有哭。只是坐着。

        这时赵四来了。他不是来送柴,也不是来狎昵。他提了一壶茶。热水是他自己在厨房烧的,茶叶是他自掏腰包在府外的茶铺买的,不是什么好茶,但。

        他将茶壶放在桌上,问她:“怎么不叫丫鬟伺候?”

        她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没有赶他走。

        他将一只茶杯推到她面前,斟满。“天冷,喝口热茶。世子夫人通医术,二少爷这病不会有大碍。”

        她坐着没动。过了许久,她轻声说:“大嫂说,让我别怕。”

        “那你怕么?”

        她没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是乔氏第一次没有拒绝赵四的存在。也是赵四第一次没有用他的那些淫词浪语,甚至没有碰她。他只是坐在她对面,在她沉默的时候替她续茶。我该觉得宽——至少他没有对乔氏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我没有。因为我知这不是改邪归正。这只是换了种方式让她卸下防备。

        果然,又过了几日,乔氏主动去找赵四。不是去厩,是让人传话请他去书房。说是书房案几松了,让他帮忙修一修。赵四到了书房,三下两下便修好了案几。乔氏了谢,他蹲在地上收拾工时忽然问:“二少每日在书房什么?”

        “看书。练字。”

        “字?可惜了,小的不识字。二少写几个给小的看看?”

        她犹豫了一晃神,但还是在砚台上慢慢研墨,取了一支小楷,铺开一张素笺。她写的是《诗经》里的一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字迹清秀端丽。赵四在案旁低看了一会,赞:“二少真是读书人。写得真好。”

        “你又看不懂。”乔氏脸上微微一红。

        “看不懂,但是美。”他说这话时,没有用“好看”,用的是“美”。乔氏的耳一下子红了,将笔搁下,说天色不早让他回去。赵四应了,走到门口忽然转回,问:“明儿还能来么?”

        乔氏低着理案上的纸,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次日他果然来了,这次带了一小袋花种——说是前院花匠分给他的,他不种花扔了可惜,问二少院里要不要。乔氏收了。

        那之后,他便成了书房里每日傍晚固定会出现的人。有时带些零碎东西——一枝从后院折的梅、一包府外买的糖炒栗子、一张他托街说书先生写的字帖。东西都不值钱,但他总有理由。乔氏起初只让他待一会便赶他走,后来渐渐忘了赶。他在一旁磨墨,她写字。有时他问字念什么,她教他。

        我在窗外见过几次。赵四站在她侧,看她写字。他的影子落在她纸上,她便把纸往旁边移一移。他靠得近,她只是缩缩肩,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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