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老点了点，不再多言，带着几名弟子沿石阶向山下走去。脚步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如同水退去时石中漏下的最后几滴水。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方向传来。

        “徐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像是早就想过了、只等有人来问的坦，“你这些话，本座这些日子也在琢磨。那苍衍派凌仙子来时，本座就想与她细谈，可封妖塔的加固刻不容缓，实在分乏术。如今塔事已毕，是该再问一问酆获城的情况了。”

        李一贫正在将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闻言手没停，只是偏过看了他一眼。

        李一贫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放在酒葫芦摩挲，酒葫芦的釉质表面仿佛又光亮了几分。

        他手中捧着一只通莹白的玉鸽，那玉鸽在他掌心里收拢着双翅，歪着脑袋，一双由灵气凝成的眼睛晶莹剔透。

        这位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审慎的、如同在斟酌字句般的慢：“掌门师兄，封妖塔既已加固完成，我有一事，想与掌门师兄商议。”

        那长老看着约三十岁，面容严肃，眉大眼，此刻正负手站在李一贫侧，望着山入口的方向。

        “是凌仙子的玉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意外，“上次她来，本座曾给了她一缕真气气息，让她喂养玉鸽。故而她的玉鸽识得来暑山的路。”

        “徐师弟请讲。”

        李一贫没有再说什么，旋开竹筒，从中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展开来读。

        “东海的事，急不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懒洋洋的意味淡了几分，“中原那几位大宗派的主事者，想必比我们更上心。常江上下游那些妖气，源在东海，子在海上，我们守着川州这一亩三分地，先把自己院墙修结实了，比什么都强。”

        弟子的目光扫过空的广场，落在李一贫上，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躬抱拳。

        他将子重新盖上，葫芦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那光如釉的表面映着暮色，泛着温的旧光。

        “是酆获城的事。”他说，“前些时日那位苍衍派的凌仙子来拜访时，掌门正在主持封妖塔的轮值加固，虽亲自接见了她，但实在无暇多谈。我后来细细想过她所说的那些话――关于阴王邪祀――若句句属实，酆获城不得不防。当年我们明令禁止阴王祭祀，拆了那庙，本以为能断了。可凌仙子却说，她亲眼看见了冥婚……”

        “禀掌门！方才值守山门时，这只玉鸽落在山门石上。它上竹筒刻着苍衍派的标记，值守弟子不敢擅自置，便送了上来。”

葫芦，开子，凑到鼻端闻了闻，那陈年谷酒的醇香在暮色中散开，让旁边一名年轻弟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师兄可还记得，近五十年前，我们受酆获城百姓之托，曾遣弟子前去封印灭人满门的厉鬼‘杜娘子’。当时我们不知其缘由，只当是偶发一厉鬼，封印了便罢。然而，后来得知，为祸当地的不止杜娘子一鬼，酆获城周边常年有厉鬼出没，城中入夜后更是游魂遍地，阴气弥漫不散。究其源，皆因那阴王祭祀仍在暗中延续。只要这祭祀一日不绝，日后定会生出第二个、第三个杜娘子。且我们二十年前发现邪祀，明令禁止之后，那酆获城百姓便是再遇厉鬼，也不再委托我暑山派。而那酆获城的阴气之重，掌门您比谁都清楚。若再任其蔓延，恐怕后患无穷。”

        李一贫伸手接过玉鸽，那玉鸽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他的指腹，像是认得他的气息。他低看了一眼竹筒――确是苍衍派的标记。

        一名弟子疾步走上青石广场，衣袍的下摆还沾着台阶上的水，显然是走得急。

        青石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只剩李一贫和另一位长老还站着。

        徐长老的目光从李一贫脸上移开，望向远方那片正在暮色中缓缓沉入雾气的丘陵轮廓。常江支的水声从山脚下传来，清冽而绵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