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領著張無忌和小昭，繞過碼頭，從船尾一塊板上了那條大船。船上水手們正忙著搬淡水跟食物，一罈罈清水，一筐筐乾糧，還有成捆的菜蔬跟臘肉，沿著板往船艙裡頭運。船老大姓陳，是個五十來歲漢子，臉叫海風得跟老樹似的，兩隻眼睛卻炯炯有神，一看就是跑了幾十年海的老手。他見趙上船，趕緊迎上來，正要躬行禮，趙一擺手，他立刻就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轉繼續吆喝水手們幹活。

        趙把門關上，轉過，背靠門板，雙手抱在前。她那雙眼睛在張無忌臉上掃一圈，嘴角微微一翹，帶著點似笑非笑的神情。張無忌卻笑不出來。他站在桌子邊，兩手撐著桌面，指節都因用力泛了白。他忍了一路，這會終於憋不住了，聲音壓得低低的，可語氣裡頭的焦躁怎麼也藏不住：「趙姑娘，咱們為什麼不繼續跟著？周姑娘被那金花婆婆餵了毒藥，咱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們走？」

        張無忌深口氣，膛起伏一下。他看看小昭那張滿是關切的臉，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下來一些。他點點頭，轉頭看向趙。

        船艙裡只剩下茶水倒入杯中的輕微聲響，和外面隱約傳來的、水手們搬運貨物的吆喝。張無忌看著趙沉靜的側臉，心裡那份焦灼雖然被她一番理壓了下去，卻像一團濕柴壓住的火，不

        趙把張無忌和小昭領到船艙裡一間單獨的艙房。這艙房不大，靠船舷那側開扇小窗，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亮晃晃的光斑。艙房裡擺張木床，一張小桌，兩把椅子，全拿繩子固定在艙上，免得風浪大時東倒西歪。桌上擱把茶壺，幾個茶杯，還有一盞油燈。

        張無忌沒有反駁。他只是又摸摸小昭的頭，感覺到她繃緊的子慢慢鬆下來，這才把手放下。

        張無忌看著她那張泫然泣的臉，心一下子就軟了。他嘆口氣，伸手摸摸她的頭。小昭的頭髮又軟又，在他掌心底下微微發著抖。他轉頭對趙說：「趙姑娘，就讓小昭跟著吧。她雖然不會武功，可人機靈，不會給咱們添麻煩的。我答應過她，不會丟下她。」

        趙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給自己也給張無忌各倒一杯茶。她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不再說話了。

        趙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一圈。她點頭：「沒錯。金花婆婆已經找到了謝遜的下落，而且，謝遜答應把屠龍刀借給她。咱們想要找到謝遜，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跟著金花婆婆。」

燈光在遠處縮成一個小點，那裡面坐著他此刻最想救卻又最無能為力的人。

        趙轉過，看著他。她目光在他臉上停一會，忽然話鋒一轉：「張教主，還有一件事。這趟出海，你這個小昭妹妹，只能留在這。」

        張無忌眉頭皺起來。他腦子裡飛快轉一圈，忽然間，一亮光劈進腦海。他眼睛猛地瞪大：「屠龍刀？是我義父手裡的屠龍刀？」

        小昭臉色一下子變了。她那雙眼睛裡立刻蓄滿淚水，可又生生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轉頭看著張無忌，嘴顫抖著，聲音都帶了哭腔：「公子，我不怕兇險。你答應過我，會一直帶著我的。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裡。」

        趙走到小昭面前，低頭看著她。小昭給她看得有些發，下意識往張無忌邊縮了縮。趙說：「小昭妹妹，妳留在臨海鎮等我們回來。這一趟去靈蛇島，兇險難測，妳不會武功，跟著去只會讓張教主分心。」

        趙從門板邊走過來，拉開把椅子坐下。她伸手拿起桌上茶壺，給自己倒杯茶，端起來抿一口，這才慢悠悠開口。她語氣不緊不慢，像在說件無關緊要的事：「張教主，你剛才沒聽清金花婆婆那句話嗎？她說，『一位故人答應借寶刀給我一用』。你再想想，當世之上，能讓金花婆婆專程去借的寶刀，還能有哪一把？」

        小昭站在他旁邊，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掌心貼著他小臂上的肌肉。她抬起頭，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看著張無忌，聲音輕輕柔柔的：「公子，勿惱。趙姑娘想必有原因，不如先聽聽。」

        張無忌沉默了。他站在那，兩隻手從桌面收回來，垂在體兩側，又攥成拳頭。趙說的話，每一句都在理，可他一想到周芷若那張慘白的臉，想到她眼睛裡頭那種空的眼神，心裡就跟給人拿刀子剜似的，疼得厲害。

        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她那雙眼睛裡的神色變了好幾變，最後終於嘆口氣，搖搖頭，嘴角卻浮起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張無忌啊張無忌，你這人，心太軟了。早晚有一天，你要栽在女人手裡。」

        她頓一下，站起來，走到那扇小窗戶邊，伸手推開窗扇。海風從窗戶灌進來，帶著鹹腥味，把她鬢角髮絲得飄起來。她望著窗外那片碧藍碧藍的海面，繼續說：「所以，咱們不但不能現在就動手救人，還得讓金花婆婆順順利利地帶著咱們去找謝遜。周芷若眼下雖然中了毒，可金花婆婆留著她還有用處，不會就這麼讓她死的。你放心好了。」

        張無忌一愣：「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