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高兴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他觉得自己是有力量的，觉得自己是掌控者。

        其实他不是。

        他从来都不是。

        他只是那个老男人用来填补内心空的、一件会说话会走路会发脾气的人形填充物。

        他是替，是工，是一个死去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回声。

        后来老男人的妻子发现了。

        发现的方式很简单。她在收拾房间的时候，从老男人的枕底下翻出了一叠照片。

        照片上全是余艺，在睡觉的余艺，在洗澡的余艺，穿着校服的余艺，什么都没穿的余艺。

        那些照片的拍摄角度说明拍摄者就在房间里，就在他边，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镜一寸一寸地丈量过他的。

        那天晚上，老男人把余艺叫到了客厅。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被皱又勉强抚平的纸，所有的褶皱都在，只是被压得更深了。

        “你明天就回去，”老男人说，“车票已经买好了。”

        余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他刚拆开的、老男人送他的新手机，屏幕还亮着，设置向导在问他“是否要同步之前的照片”。

        他抬起来看着老男人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五年，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每一皱纹的走向。

        他以为他会觉得解脱。

        但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解脱感。没有任何他以为会有的感觉。

        他只感觉到冷。

        不是那种盖被子就能解决的冷，而是一种从骨里往外渗的、像整个冬天都灌进了腔里的冷。

        老男人站在他房间门口，没有进来。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嘴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的关门声切断了。

        余艺回到余家的时候，没有人问他这五年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问他在省城过得好不好，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瘦了那么多、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他的继父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就继续看他的报纸了。

        他的妈妈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杯茶，看到他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走过来抱了抱他，那个拥抱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她的温就已经结束了。

        “回来就好，”她说，“以后好好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

        那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知他被怎样对待过。

        或者他们知，但他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