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放晴

        那天夜里，何文姝zuo了一个梦。

        梦里是六岁那年的夏天。雨刚停，老师办公室后面的院子里积了好几个水洼，亮晶晶地铺在地上，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她蹲在最大的那个水洼前，低tou往里看――里面映出一张小小的脸，扎着一个高高的ma尾，眼睛圆圆的，正惊奇地瞪着水里的自己。

        她伸手去碰水面，倒影也跟着伸手。她歪tou，倒影也歪tou。她笑，倒影也笑。

        “爸爸！爸爸！你看！”

        何景熙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女儿shen边，水洼里立刻多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

        “你看，里面有爸爸，还有姝姝。”

        “为什么会有我们呀？”

        “因为水像一面镜子，会把站在它旁边的东西都照进去。”

        何景熙伸手rou了rou女儿的tou发，

        “走吧，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家...爸爸给你讲。”

        他站起来，牵起女儿的小手。那只手很大，很nuan，把她的小拳tou整个包住。何文姝仰tou看着父亲的侧脸，觉得爸爸好高啊，高得能碰到天上的云。

        他们沿着小路往家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凉凉的。

        “姝姝，你喜欢雨天吗？”

        何景熙忽然问。

        “喜欢！”

        “为什么喜欢？”

        何文姝张了张嘴，她想说，因为下雨的时候可以穿雨鞋踩水坑、因为雨后的空气特别好闻、因为下雨天妈妈会煮姜汤....她想说的理由太多了，多得堵在hou咙，最后也只是用力晃了晃父亲的手，大声说：

        “就是喜欢！”

        何景熙笑了，笑声低低的。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叶箐雯站在屋檐下，tou发挽在脑后，一只手牵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刚学会走路，两条tui还不太稳，只能摇摇晃晃地站在母亲shen边。

        “啊...啊...界界、界界！”

        何文宇看见她，偏偏要用两只手拍掌，叶箐雯只好顺着儿子的意思，pei合着被他抓着拍来拍去。

        “小宇！”

        何文姝松开父亲的手，朝着家的方向飞扑过去。风从耳边掠过，掀起雨后泥土的清香，掠过shi漉漉的青石板，跑进母亲han笑的眼睛，一tou扎进那个温nuan的、完整的家里。

        然后她醒了。

        怀里是弟弟mao茸茸的脑袋，微微低tou，可以看见何文宇睡着了。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嘴chun微微张着，呼xi很轻。他哭了一个下午，哭累了才睡着的。

        何文姝低下tou，在他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忽然想起梦里父亲的问题，小时候她明明能想出无数个喜欢雨天的理由，可现在的她却一个也想不出来了。只记得小学老师说过，雨停之后，天边会挂上彩虹。

        她想，雨是对天空的一场洗礼。而彩虹，是那些雨离去时划下的一daodao颜料，用来告诉人们，世间的污尘已被洗去，余下的是满是希望的未来。

        “姐姐…”

        何文宇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往她怀里钻了钻，

        “姐姐…不要离开我…”

        “姐姐在呢。”

        何文姝伸手抚摸他的tou发，指尖跟着柔和的目光，穿过那些柔ruan的发丝，一遍又一遍。

        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真的如期而至。

        金黄色的光从窗帘feng隙里涌进来，铺满了半张床，nuanrongrong的，何文宇被光刺醒，眯着眼翻了个shen，接着猛然坐了起来。

        “姐姐！姐姐！放晴了！”

        他扭tou去看窗外，阳光亮得晃眼。连日来的阴雨终于散了，天空干净得如同一块洗过的蓝布。

        “走，我们去告诉妈妈！”

        他tiao下床，拉着姐姐的手就往门外跑。何文姝被他拽着，轻飘飘地跟在他shen后，穿过客厅，推开爸妈卧室的门――

        空的。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tou并排放在床tou。桌上放着父亲的老花镜和母亲没织完的mao衣，仿佛他们只是出门买个菜，一会儿就会回来。

        可何文宇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妈！妈！”

        他跑出卧室，他跑出卧室，在每一个房间里找。厨房、客厅、院子、杂物间，门一扇扇被推开，又一扇扇空dangdang地合上。何文宇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最后只能站在院子中央，茫然地转着圈。

        “妈！爸！”

        没有人回答。

        “不行      ...不行...姐姐，去找妈...我们去找妈妈！”

        明明都已经猜到母亲的选择，何文宇却还要执拗地跑出去寻。他的眼泪簌簌地liu呀，只当是风掠过干了眼。

        他想，他是坚强的，他已经成为全家的依靠了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离他而去呢？离开了他，他就什么都不是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