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魯班鎖零件，動作不再像之前那般急躁，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認真。他走回宋家書房，將木鎖輕輕放在書案上，然後對著宋太老爺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他知，單純地拆解是沒用的，聽晚親手打造的機關，裡面藏著她的心思，她的恐懼，她的防備。他必須用自己的心去理解，去學習，去親手造出能與她對話的東西。從此，書房裡日夜都響著刻刀刮削木頭的聲音，他不再喝酒，不再昏睡，只是專注地磨練著。

        她低聲呢喃著，像是在對孩子們保證，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她用指腹輕輕撫摸著女兒光的臉頰，感受著那細的觸感，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這兩個孩子，是她用半條命換來的珍寶，她絕不會讓任何人把他們從自己邊帶走。

裴凈宥閉上眼，淚水順著指縫不斷湧出。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親手將他全世界最勇敢、最珍愛的女人，推向了死亡的邊緣。而她，卻在生死一線間，拼死保住了他們的孩子。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兩年的時光，更是她用生命換來的、他永遠無法償還的恩情。

        宋太老爺看著她完全沉浸在孩子們的世界裡，對自己的話語充耳不聞，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臉上卻出一絲欣的笑容。他把那個已經初雛形的木馬放到一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這溫馨的一幕。他知，此刻的她需要這份全然的投入來填補內心的空。

        她看著老爺子臉上偶爾閃過的疲惫，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依戀與關心。這是她兩年來，第一次主動詢問外面的事情，也是第一次，擔心起眼前這位為她遮風擋雨的長輩。

        宋聽晚用臉頰輕輕磨蹭著兒子細軟的頭髮，低聲哼唱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但更多的卻是滿溢而出的母愛。對她而言，只要懷裡抱著這對龍鳳胎，外界的紛擾與過往的傷痛，彷彿都能被暫時隔絕在這小小的機關室之外。

        她抬眼看向正在專心打磨一個小木馬的宋太老爺，他銀白的鬍鬚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這些日子，老人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們母子，這份溫讓她冰封的心漸漸有了一絲意，也讓她有了一些可以放心依賴的膽量。

        她將兩個小小的、溫的體緊緊攬入懷中，左邊的兒子正不安分地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右邊的女兒則安靜地依偎在她肩頭，發出滿足的輕哼。這兩個小小的生命是她的一切，是她活下來的唯一理由，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夠緊緊抓住的、真實的溫。

        「老太爺，我明白了。」

        那足以將人撕裂的悔恨過後，奇蹟般地，一異樣的平靜籠罩了裴凈宥。他不再哭了，只是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然後用手掌支著地面，一寸一寸、穩定地重新站了起來。他看著墓緊閉的石門，眼中血紅未退，但那份瘋狂的絕望已被一種深沉堅定的火焰所取代。

        宋太老爺看著他那不要命的勁兒，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卻終究沒有再說一句打擊的話。有時候，人需要從廢墟裡自己站起來，別人幫不了，而這個年輕人，似乎終於找到了站起來的理由，哪怕那理由沉重得足以壓垮任何人。

        宋太老爺看著她戒備的模樣，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看得出來，她用孩子們為自己築起了一新的圍牆，一比任何機關都更難以逾越的牆。而牆外那個拼命想鑽進來的年輕人，恐怕還有一段更難走的路要走。

        宋太老爺打磨木馬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佯裝瞪了宋聽晚一眼，語氣卻是滿滿的寵溺。他總不能告訴她，自己是隔三差五跑到宋家，去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如何像個傻子一樣，在書房裡拼了命地學著他們宋家的手藝。

        「乖囡囡，乖寶貝，娘在這裡呢，哪兒也不去。」

        他嘴上說得輕巧，眼神卻瞟向墓入口的方向，心裡嘆了口氣。那小子倒是個頑石，居然真的熬了下來，手藝雖然還不成氣候，但那份心，卻是磨練出來了。只是，他要修補的，可不止是一把魯班鎖那麼簡單啊。

        宋太老爺抬眼瞥了他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端起了手邊的茶杯。裴凈宥沒有再要求任何機會，而是轉走到那堆廢棄的木料前，拿起工，開始笨拙地模仿著記憶中魯班鎖的結構，一刀一刀地刻劃起來。他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瞎心什麼？老爺子我能有什麼忙的。就是看你外公外婆，順便幫你那不成的爹娘收拾點爛攤子。」

        「太爺，最近很忙嗎？看您一走連好幾天沒回來呢。」

        墓深處的機關室內，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香和嬰兒上特有的香。宋聽晚輕輕搖著懷中的女嬰，看她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自己，忍不住低下頭，用鼻尖親暱地蹭了蹭她柔軟的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