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在信纸上写：

        海边的夜一到这个时节便像被人提前点亮，风里有盐味，也有摊贩油锅里翻上来的香气。若是往年，花火节一到，公港边便会挤满人，游客、本地人、小孩、年轻情侣、骑机车来的学生，全都往海边涌。可二〇〇三年的夏天到底不一样。SARS把很多事情都按慢了，前几个月里，街上人人口罩，店里的客人少了许多，大家说话都不自觉压低声音，像怕太热闹了会招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更糟的是，事情还没有真正落定。

        紧接着，第一束光从海上升起来，在半空里炸开，金色的火花一圈圈散出去，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像整片海都跟着颤了一下。岸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孩子们拍手，有人举起相机，有人互相靠近。骏翰坐在旧船后，手里着一牙签，烧酒螺却半天没吃几颗。

        可去了以后，他又不想站到人群里。

        他的护照还没拿到，语言学校的录取也还没来。SARS让很多程都变慢了，电话打出去，得到的多半是“再等等”

        骏翰也去了，不是为了玩。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天晚上忽然很想去海边看看。也许是因为以前青蒹在的时候，他们总会混在人群里一起看烟火，买点烧酒螺、炸物或者仙人掌冰，一边吃一边听阿豪讲那些不着边际的烂话。也许是因为花火节太像他们曾经说过的某种共同记忆，他不去，反而更像在承认她真的不在边。

        想到这里，骏翰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吃。

        他在静蓉的摊子边买了一份烧酒螺，纸盒还热着，酒香和螺肉的咸鲜混在一起，原本是很适合边走边吃的东西。可骏翰拿着它，却只是绕到码边一艘旧船后面，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旧船被停在那里很久了，船带着风日晒后的斑驳，刚好替他挡住了人群，也挡住了那些太热闹的笑声。

        骏翰站在那里，手里还带着洗碗后的水汽，心里一阵阵发空。

        六月的澎湖，本来就该有烟火。

        等我过去了，我就给你吃。

        他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等一个人，不是每天坐着发呆，而是你把所有日子都满，忙到疲力尽，可只要稍微一停，想念就会立刻追上来。

        到了六月，疫情终于有了趋缓的迹象，压了许久的气才慢慢松开。于是那场海上花火节，反而像成了所有人心里一个迟来的出口。人们还是谨慎，还是不敢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靠得太近，可只要烟火在海面上炸开，许多人还是会抬，像终于能把这几个月闷在口里的不安，一起交给夜空。

        他看了两秒，觉得这话太酸，又想划掉。可笔尖落下去的时候，还是没舍得。最后只在后面补了一句：

        信寄出去以后，他照样继续活，继续学菜，继续上日语课。只是每次晚市过后，路过楼梯口，他还是会抬看一眼四楼。那里灯没亮，风从窗里进去，大概会有一点灰尘，一点木味，一点她留下来的东西。

        静蓉的摊位也迎来了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他看着那一朵一朵炸开的烟火，心里却全是青蒹。从她走的那天算起，已经三个月。他原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习惯她不在楼上，习惯一周一次的电话，习惯明信片和信纸上淡淡的香水味。可事实是，时间过去得越久，思念反而越，像海风里气越来越重，沾在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晚上打烊以后，他把得最成功的那一版写进信里。写自己终于学会了卤肉饭，写咖喱饭的土豆不能煮太烂，写猪排饭的油温很难，写三杯鸡一开始咸到青竹差点去灌水，最后又写苹果锅包肉。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她卖的小吃香得很，尤其到了花火节，摊前总是排起长队。阿彬几乎从下午就过去帮忙，搬箱子、补材料、找零钱、烤东西，忙得脚不沾地。阿豪也在附近卖冰，嘴还是一样欠，喊客时声音拖得老长，黄士豪那张脸一笑起来，隔着人群都能看出几分不正经。阿顺和阿良也都来帮过一阵，整个码热热闹闹，像是澎湖终于又找回了一点熟悉的夏天。

        烟火开始的时候，海面先暗了一瞬。

        酸甜味在嘴里炸开，他却一点也没觉得高兴，反而更想她了。

        我出你爱吃的那个味了。可是你不在，感觉少一个人试菜。

她会很认真地指出哪里还差一点，汁可以再亮一点，肉可以再脆一点，苹果片下锅的时间可以再往后放。最后又会把整盘吃掉一大半，还嘴说这是为了帮他试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