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说得对。”金霞叹了口气，子垮了下来，靠在墙上，“我想把娜娜拴住。我想让她飞得再高，脚脖子上也得系绳，绳子攥在我手里。我怕她飞没影了，我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但现在想想……”她摸了摸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香灰的凉意，“拴住了又能咋样？绳子勒进肉里，她疼，我也疼。等到哪天绳子断了，或者我死了，那绳子不还是得烂？”

        她闭上眼，像是累极了。

        “阿蓝，把那个钵盂收起来吧。别摆在那儿了，看着……看着心里发慌。”

        我点点，走过去端起钵盂。水还在晃。

        我突然想起那个僧人说的话――“既是众生念，便解众生苦”。

        “这水……”我犹豫了一下，“要不喝了吧？”

        金霞睁开眼，盯着那半碗水看了半天。

        “喝。”

        她接过钵盂，双手捧着，像捧着那个被阿赞从尸油罐子里捞出来的布娃娃一样小心。她深了一口气，仰，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她把钵盂往我怀里一，重新躺回床上，拉过那条发黄的巾被盖住。

        “我再睡会儿。你去忙吧。告诉楼下的，老娘没死，别急着分家产。”

        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熟悉的、赖的劲儿。

        我知，金霞回来了。

        那个满业障、明算计、用一肉对抗世界的金霞回来了。

        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拿着钵盂走下楼。钵盂空了，但我却觉得它比装满水的时候还要沉。那是一种空的沉重，像是把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连同那个僧人的影子，全都装了进去。

        楼里已经有了动静。阿萍正在一楼的公用洗手台刷牙，满嘴的白沫子。看见我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她糊不清地问：“拿的啥？要饭碗啊？”

        “嗯。”我应了一声，“要饭碗。”

        “金霞咋样了？”她吐掉泡沫，漱了口水，“昨晚听着没动静了，是不是过去了？”

        “活蹦乱的。”我说，“刚吃了三酸肉，还骂人呢。”

        “祸害遗千年。”阿萍翻了个白眼，但那口气明显松了下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没死就行。没死就把这月的房租交了，别想赖账。”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那是楼梯底下的一个三角空间，以前是堆杂物的，现在归我。我把那个黑色的钵盂放在那张瘸的桌子上，旁边就是我的黑笔记本。

        一黑一黑，像两只眼睛，静静地盯着我。

        僧人说，我上有墨水味。他说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盛血的。

        我翻开笔记本。

        昨晚的记录停在“金霞的五条经文”那里。字迹有些潦草，透着当时的心慌。

        我拿起笔，想接着写。写那个僧人，写那碗不干的水，写金霞那一顿狼吞虎咽的早饭。

        可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写神迹？      写救赎？

        不。

        在每个充满了鱼腥味和味的早晨，神迹显得那么虚无缥缈。真正存在的是金霞打的那几个饱嗝，是阿萍房租的白眼，是娜娜在楼因为伤口愈合而发出的哼唧声。

        我放下笔。

        拿起那个钵盂，用袖子了。钵底刻着几个字。

        之前里面有水，光线又暗，我没注意。现在空了，对着窗透进来的光，那几个字模模糊糊地显了出来。

        是两个泰文。

        Mai      Pen      Rai（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