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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归原主

        专访那天,阿德隆的咖啡厅清了场。

        “这是……”

        空气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沉默。

        有这个想法当天,俞琬便拨通了茨的电话同他打听,那边毫不犹豫给出了唯一答案。

        俞琬心一顿,望向那信封,一角白色悄然从封口出来,像一封迟到了太久的信。

        “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前给我的,”魏格纳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模糊的日期缩写上,声音低沉下来。

        可小报也像往一片很深很浑的水里扔了颗小石子,涟漪诚然会漾开,却一时半会儿撼动不到池底,必须还有一本刊物,能让德国人像在教堂里听布一样正襟危坐,听克莱恩究竟要讲什么。

        来人一卡其色风衣,手里着只旧烟斗。进门时,先四下环顾了一番。不等招呼,自己先开了口:“我在纽堡见过您。”

        采访结束时,老编辑没立刻走。

        “这是十年前,我朋友拍的。”老编辑抬起眼。“您不妨打开来看看。”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她:“我不怕被人编故事,可她怕,我不能让我妻子和儿子,走在自己熟悉的街上,还被人当仇人盯着。”

        “他当年是随军摄影记者

        茨的小报胜在快,小报能在当天夜里,就把一篇稿子铺满整个柏林的报摊。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只牛纸信封,轻轻推过胡桃木茶几,到了二人面前。

        俞琬被克莱恩拉着坐在旁边,一雾蓝色丝绸孕妇裙,领口别着珍珠针。她给库尔特倒过一次薄荷茶,茶凉了,又换了一杯热的。

        克莱恩答应得无比爽快。

        俞琬还记得,那天风沙很大,得她缩脖子,他临走前,把自己的军大衣脱给了她,

        克莱恩答得也慢,可他的回答又像把那些钉子,一一重新出来,再将那钉孔一个一个填平掉。

安排在四天之后。

        “你恨那些指责你的人吗。”

        “最后一个问题。”魏格纳把钢笔合上。“您为什么选择在现在打破十年的沉默?”

        “…..他采访过阿登纳,采访过艾森豪威尔,采访过苏联那边的人,他写的稿子,左派骂他太右,右派骂他太左,但所有人都读。

        而《明镜周刊》,便是连联总理都会从早餐桌上阅览的那本。

        这场采访,其实也是俞琬的主意。

        “不恨。”男人开口,“他们中间,有人失去了儿子、丈夫、兄弟,他们骂我,是因为他们不能骂那场战争,可那场战争已经死了,让死人受刑毫无意义,我们的,是让还活着的人有面包吃,有地方睡觉,这件事比恨实在得多。”

        魏格纳眉梢一动,手指在烟斗柄上轻轻摩挲着,良久,缓缓点了点。

        访谈从午后一直绵延到天色黑。他从一九四五年问起,问纽堡,问去纳粹化,问到这十年的鲁尔区,也问楼底下那些支持他的老兵。

        镜定格了那一秒,战火、钢铁、绝望的离别,与在炮火阴影下近乎孤注一掷的深吻,被永远封存在了那张巴掌大的相纸上。

        他问题抛得慢,可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准钉进一件已经被人写烂写脏了的事里。

        那是1944年夏末的巴黎。

        来的是全德国最老辣的笔,明镜周刊副主编魏格纳。

        中途,魏格纳缓缓发问:

        “只有魏格纳。”

        她小手攥了又攥,迟疑了片刻,终于微微倾,指尖轻轻颤着,将照片一点点抽出来,仅只一眼,呼便骤然停了半拍,紧接着,眼眶发起热来。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军装前襟,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要将她进自己骨里。

        “克莱恩阁下,夫人。”他重新上眼镜,那双总带着几分犀利审视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了一丝温和来,“公事已经谈完了,接下来,我想以私人的名义,将一件东西物归原主。”

        克莱恩没立刻回答,微微侧首,看向一直默默坐在旁的女人。

        那是诺曼底登陆后、他即将奔赴西线的清晨,她赶到机场送行。

        魏格纳比茨老了整整两轮,步子慢,发已经有些灰白了。

        四周是乌压压的军官,是地勤,是就要起飞的铁鸟,可他们像被风单独裁了下来,贴在这一小片黑和白里。

        克莱恩的视线,也在及那张黑白相片的刹那,牢牢定住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收紧。

        “因为我夫人,”他顿了顿。“她让我明白,有些话可以讲,讲了,是为了让该听的人听明白。”

        俞琬捂住嘴,翕了又合,终于找到自己声音来。

        年轻人的声音被打字机的敲击声扯得忽远忽近,“因为他不替任何人说话。他只把刀架在人脖子上,让人自己说,而事后不对方怎么恼,他写的稿子,没人能在事实上挑出一刺。所以所有人都信他。”

        背景是郊区的军用机场,一架架容克军机排成沉默的队列。画面中央,年轻的装甲兵上校正低着,宽大的手掌紧紧扣着怀里东方女人的后脑勺,极霸,又近乎绝望地吻着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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