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主与老鸨终于谈妥了价钱。骡车的帘子被掀开，矿主伸手来拽他。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矿主的手腕之前。

        他想从车厢里下去逃跑，却得站不起来，雨期的热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将他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抽走。他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发抖，连那点破碎的气音都挤不出来了。

        男人穿着一华贵的锦袍，后还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他拨开车帘看了看骡车里那个缩成一团、浑发抖的少年，与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然后转对矿主说了几句话。

        矿主将他从矿场拖出来扔进一辆破旧的骡车中，说要带他去城里。他蜷在骡车角落里浑发抖，不知自己将被带去哪里，只知矿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

        入府的一年，武安王给了他一个名字――慕寒舟。

        之后的

        “坤泽。还是个儿。”

        他不知自己从前叫什么，事实上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叫什么，矿场的人都叫他“哑巴”，人牙子叫他“那个不会哭的”。

        慕寒舟抬起。车帘外站着一个男人，年过不惑却依旧，五官轮廓带着明显的异族特征。

他自己都觉得难听。

        他在人牙子手中辗转数次，被卖给矿场苦力。矿主见他是个哑巴，便连工钱也省了，每日只给一顿稀粥吊着命，从早到晚让他背着比他还重的煤筐在矿里爬行。

        雨期毫无征兆地降临，他在矿场从来吃不饱，本就虚弱，发情热来得异常猛烈。他踉跄了几步便扑倒在矿里，背上的煤筐翻倒，煤块哗啦啦砸了一。

        就这样，他在青楼的后门被赎了出来。武安王将他带回驿馆，命人给他洗澡、换衣、喂饭。他第一次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第一次睡在没有煤灰的床铺上。他以为这是上天终于发了慈悲，从泥潭里捞了他一把。

        他不知这只是从一个泥潭换到了另一个深渊。

        同场的苦力见他弱小可欺，时常抢走他的吃食，把最累的活推给他，在他蜷在草堆中睡觉时往他上泼冷水。他从不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不知如何反抗，更不知反抗有什么用。

        那天他在矿里背着煤筐，忽然觉得浑发，四肢百骸像被泡在水里煮。

        有了名字之后他高兴了很久，夜里躺在床上对着黑暗一遍一遍地比划那三个字的形状，虽然他不认字，但他知那几个笔画拼在一起就是他自己。

        可渐渐的，一切开始变了。先是他搬进了荒废已久的偏院，然后是王府的下人开始对他呼来喝去。起初只是让他跑搬东西，后来便让他扫院子、洗衣裳、倒夜壶。他一个哑巴，不会告状，也不识字，连在纸上写封控诉都不到。

        下人们渐渐摸透了，王爷对这个养子不闻不问，这位名义上的少爷不过是个摆设。摸透之后，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在黑市出生，在青楼死去，没有人会记得他，没有人会为他难过。

        有几次他被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堵在后院角落里拳打脚踢，打完之后把他的按进水缸里，笑着问他“哑巴会不会叫”。

        慕寒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矿主先是摇，然后男子的随从在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矿主的眼睛顿时亮了。

        骡车摇摇晃晃地走了半天，停在一家青楼的后门。矿主与老鸨讨价还价的声音从门中传出来，他听见那老鸨说“模样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哑巴”，又听见矿主说“哑巴才好，不会喊不会叫，接多少客也没人知”。

        矿主闻讯赶来。这个于算计的男人蹲在他面前，用糙的手掌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翻过来对着油灯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咧嘴笑了，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他呛了水，咳得蜷在地上抽搐，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水缸中抬起，透过漉漉的发看见那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武安王不是不知，他只是不在乎。

        十五岁那年，他分化成了坤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