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从神前取来空着的白瓷酒盏，接了檐下滴落的雨水，煞有介事地与他行三三九度之礼。

        祖父在世时，宅邸里养着十数名佣人，庭中有茶室、池泉和一片终年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松。到了父亲这一代，爵位虽仍列在华族名册里，橘家的声势却已经大不如前。空下来的东厢一间接一间落了锁，池中的锦鲤也只剩寥寥几尾，唯独那个姓氏还像一件过分华美的旧衣，被整个家族牢牢披在上，不肯叫旁人看见衣料下早已磨损的里衬。

        九条家与橘家往来数十年，虽是旁支，家世却仍清贵，名下产业也远比日渐衰落的橘家稳固。两家在葉子十六岁那年定下婚约，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妥。

        他是橘家的家主，是葉子的父亲。

        九条隼人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那葉子也不许嫁给别人。”

        他脸色难看得出奇，亲自将葉子从蓮怀中拉出来，又命人罚蓮在西院跪了一夜。旁人只当他恼怒女儿与佣人之子胡闹，唯有美和子跪在廊下，面色惨白，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橘家曾经是东京数得上名号的旧家。

        话音刚落，天边恰巧过一声闷雷。

        蓮住在橘家最西边一间偏僻的小院里。他的母亲美和子曾是葉子母亲边的侍女。十八年前，她未婚生下一子，橘家没有将她赶出去，只说孩子的父亲是早年在府上事的一个男人，后来染病离开东京，从此不知去向。

        “自然。倘若我反悔，便叫神明大人降下一雷，将我劈成两半。”

        葉子吓得扑进他怀里，险些把两个人一同撞下石阶。

        那一日，橘家家主也曾在石阶尽看见他们。

        “那便是你太傻。”

        自那以后，蓮便很少再直呼她的名字。

        隼人没有松手：“既是神明，总该比世人宽宏些。”

        葉子不知的是，就在她与隼人交换婚约书的前一夜，美和子将蓮叫进西院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把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告诉了他。

        那时神社还没有如今这般破旧，鸟居上的朱漆虽有些斑驳，檐下却悬着崭新的注连绳。

        美和子年轻时侍奉在夫人边，曾在橘家主醉酒后有过

        后来才明白，或许神明记下的，只有惩罚。

        除了葉子自己。

        “因为儿时的戏言，神明并未当真。”

        葉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七夕之夜向神明许下的婚约比世间的婚书还要牢固，便着蓮折下两紫阳花枝，一别在她发间，一插进他腰带里。

葉子低看着分别握在自己左右手臂上的两只手，忽然笑了。

        有一年七夕，两个孩子趁大人不备，偷偷跑上了这座神社。

        “神明未必宽宏，只是从来不开口罢了。”蓮却低声，说完便放开了她。

        他说完便转离去，心想兴许是我们都太傻了。

        还有蓮。

        “喝了这个，你便是我的夫君了。”年幼的葉子板着脸说，“往后不许娶别人。”

        那一晚，她曾哭着跑来神社问他：“神明既然记下了，为何还许他们将我嫁给旁人？”

        这番说辞有多少人相信未曾可知，却也无一人敢追问。

        蓮站在鸟居下，垂着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替她拭掉眼角的泪。

        那日，两个稚的孩童都以为神明记下的是婚约。

        “可我当真了。”

        “神明若瞧见了，只怕也不知该如何判罚。”

        葉子十六岁订婚那年，他更是彻底退到了她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幼时的葉子更不懂什么叫份。她只知西院里住着一个比她高出半个的男孩子，会替她从树上摘柿子，会在她打碎祖父的砚台后偷偷认罪，也会在她被母亲罚跪时，从拉门底下进一块包着糖霜的点心。

        世上从来没有那个离开东京、不知所踪的男人，他的父亲始终住在这座宅邸里。

        蓮抱着她笑了很久，最后还要装模作样地安：“莫怕，神明大约只是先记下了。”

        橘葉子是这一代唯一的女儿。

        所以从她出生起，谁娶她，便等于接过橘家最后剩下的一切。

        蓮被苦涩的雨水呛得直咳，却还是将那小小的酒盏喝得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