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对静
苏瑾病愈之后,苏府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被那场春雨泡ruan了jin骨,连回廊上仆役的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晨起洒扫的笤帚声,午后厨房传来的切菜声,黄昏时门房收拜帖的窸窣声,一切都裹在暮春将尽、初夏未至的绵ruan空气里,慢吞吞地liu淌。
苏明远入阁后公务愈发繁忙。
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二场恩科要在今秋举行,吏bu和礼bu天天都有人往苏府递帖子,门房收拜帖的竹篮从早到晚都是满的。
苏瑾每日照常去书院听讲,回来后在书房温书到深夜,策论已经写了七八篇,被父亲用朱笔批回来五六篇,压在案角的退稿堆成一座小山。
她倒不急,退一篇就重写一篇,墨迹叠着墨迹,纸页的边缘都被翻磨出了mao边。
她的书房隔bi,不再是空置的了。
guan事的按她吩咐,将以往空置的房收拾出来一间,开了朝东的窗hu,搬了一张旧书案进去,又添了一盏和苏瑾书房里同等规格的铜灯。
灯座是黄铜打的,灯盏里蓄着清油,灯芯剪得齐整,点亮时火光稳定,不飘不晃。
那日,苏瑾把脸转向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新叶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那是从西院窗hu望出去,刚好能看到的同一棵槐树。
如今槐树的叶子更密了。
林清韵搬进来那天,是四月十六,宜移徙。
她东西不多,一个藤箱就装完了。
手臂下夹着自己feng的椅垫,深蓝色的cu布面,里面絮了旧棉,针脚齐整了许多。
收口chu1还学着苏瑾给她换线时打的那个结实线结,在垫角绕了三圈,打了个小小的如意扣。
怀里抱着一摞书。
有苏瑾前些日子让人送去的《文选》和《乐府》,也有她自己从耳房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几本虫蛀了的唐诗。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字已经被虫啃得模糊了。
她把书一本本搁在桌上,按大小排好,然后推开朝东的窗hu。
正看见对面。
苏瑾书房敞开的窗扉里,透出一豆灯火。
那人正伏案写字,侧脸被烛光勾出一dao柔ruan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听见动静,她抬起tou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小半个园子的距离,两人目光对上。
苏瑾微微点了个tou,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tou继续写字。
林清韵趴在窗棂上,也点了个tou,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
此后夜夜如此。
她在窗下誊录文稿,苏瑾在对面写策论。
两扇窗都开着,中间隔着几株刚移过来的兰草,和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
偶尔她起shen去续茶,会透过敞开的窗扉看见苏瑾也恰好端起茶盏,两人动作几乎同步。
偶尔苏瑾搁下笔rou了rou眉心,会偏过tou望向这边,看见她正低tou穿针引线,feng一件新裁的素绢衣裳。
如今她的窗hu和苏瑾的窗hu面对面开着。
咬着线tou时抬眼就能看见,对面的人正低tou写字,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呼xi轻轻晃动。
像两株各自生长、却共享同一片月光的植物。
一日,苏瑾从书院回来得晚。
父亲又留她在书房里讨论她新写的策论。
摊在桌上,一份份看过去,等讨论完毕已是酉末。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檐下挂起了灯笼。
她rou着太阳xue穿过回廊,耳边还嗡嗡响着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蝇tou小字。
路过林清韵的窗前,看见灯还亮着。
那人伏在窗下,手里nie着mao笔,正在宣纸上画什么。
笔尖在灯下泛着shirun的光,她画得很专注,连苏瑾在窗外驻足了片刻都没察觉。
苏瑾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书房。
关了门,放下卷轴,在书案前坐下。
摊开纸,磨好墨,提起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墨汁在笔尖凝聚,终于不堪重负,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nong1黑。
她索xing搁下笔,推开窗。
一轮将近圆满的秋月,正挂在中天。
清辉如水银泻地,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画出一片摇曳的墨色。
月光太亮,亮得有些霸dao,把心里那些郁结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推开门,走到后花园的石桌前坐下。
石凳留着夜lou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她没有在意,将茶盏搁在一旁,茶是出门前沏的,早已凉透。
她仰tou望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shen后传来门扉开启的吱呀声。
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布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ruan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