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后的第三天，一纸公文从南京辗转送达督军府。

        宋怀瑾的通缉令被正式撤销。那一页薄纸上盖着朱红色的官印，将在逃嫌犯四个字一笔勾销。她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折好，妥帖地收进了父亲留下的那本医书夹层里，与那封密信叠在了一起。

        宋家沉冤得雪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城。街tou巷尾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dao着这桩轰动一时的灭门冤案，宋怀瑾的名字第一次以受害者遗孤而非在逃犯的shen份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有人说她柔弱无依、han冤多年终于昭雪，也有人悄悄议论她能在督军府住下、能让陆督军亲自为她翻案，背后的故事远不止报纸上写的那些。

        督军府里的气氛由此变得微妙起来。

        老周最先察觉到了变化。那天早晨他去给宋怀瑾送热水，发现她没有在窗边看书，而是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只敞开的旧pi箱。pi箱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是她来时穿的那几件棉布素色、洗得发白的衣物。她正低着tou，将一本药典放进箱角。

        老周端着热水盆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水盆放下，退了出去。他默默回到厨房，从柜子深chu1翻出一块油纸，开始备起干粮。烙饼、卤牛肉、几块桂花糕，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扎紧，sai进一只蓝布包袱里。眉姨看见了，问他缘由。老周低着tou，声音闷闷的：“姑娘要走，路上总得带点吃的。”

        眉姨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愁。她从篮子里又摸出几个橘子，也一并sai进了那只包袱。

        消息像一阵无声的风，chui遍了整座府邸。张诚在校场上听见两个亲兵小声嘀咕：“听说宋姑娘要走了……”“当真？督军能放人？”“通缉令都撤了，人家是清白的小姐，哪能一直留在咱府里？”张诚沉着脸走过去，一人踹了一脚。但他回到书房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进去送公文。

        陆正衡坐在书案后面，一切如常。他批阅公文，听取汇报，下达指令，语气平稳，面色冷峻，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但张诚注意到，督军面前那杯茶从早晨放到午后，一口都没有动过。

        当天夜里，陆正衡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搁下公文，靠在椅背上，望着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在最后一层油里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火苗忽明忽暗地tiao动着，将满屋子的书架和卷宗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他在那片摇晃的光影中坐着，从暮色四合一直坐到更深lou重。

        这一夜，他留在了书房。

        第二天清晨，宋怀瑾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门feng底下sai着一张纸条。她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ying朗却带着一丝紧绷的仓促，像是写完之后又反复犹豫过：

        “早饭记得来吃。有你喜欢的桂花糕。”

        她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纸条沿着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了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和张撤销通缉令的公文收在一起。她站在门口，清晨的微光从廊檐外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弯起的chun角上。她提着裙摆，走过长廊，朝饭厅的方向走去。

        老周正端着粥盆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shen影，脚步一顿。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只是把粥盆放在桌上，转shen去端那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宋怀瑾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松ruan，甜度刚好。

        她低tou看着那碟桂花糕，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着站在一旁yu言又止的老周，说了一句：“周伯，今天这个糕zuo得比昨天好。”

        老周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她，嘴chun动了几次，最终连声应dao：“……哎，哎！”

        他转shen走回厨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他把那只sai满干粮的蓝布包袱从灶台边拿起来，默默放回了柜子深chu1。

        陆正衡觉得心里那gu无名火快要把他bi1疯了。

        他翻完了那本春gong图，可翻完之后，发现自己的困惑不增反减。图册画的是男男女女，他知dao了她想要的亲密长什么样，也知dao了那只手绕到shen后是要zuo什么，可书上没写那是什么感觉，没写会不会疼、会不会难堪。

        他更不知dao，当她真正要落到那一步时，他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才算得ti——是忍着不出声，还是可以把自己的反应全交给她chu1置？她会不会失望？被她推倒的时候，自己是不是注定会先红透耳朵？他倒不在意什么面子，左右在她面前早就没了威严，他只是一门心思地发慌，怕自己笨嘴拙she2、笨手笨脚，到了真章时不知该怎么zuo，反而惹了她生厌。

        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参不透这些，他需要一个明白人来告诉他那些图册上没有的东西，而张诚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他摸不准自己在她面前能不能撑住，急需找个地方确认这些。

        于是，他去了怡红院。

        他避开了府里的人。傍晚时分他换了一shen便装，独自一人从侧门出去，穿过两条街巷，在一栋挂着红灯笼的小楼前站定。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