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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

        等跑到湖边,看见的,是那孩子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岸边的水不深,可那是十一月的、结了冰的湖水,冷得能咬人。

        “爸爸,我没有喊救命。”

        那一晚,弗雷迪睡着前,还在糊糊念着,明天要帮爸爸把那些抽屉得亮亮的。

        母亲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就往水里,脚才迈出去一只,却被周围的人死死拉住了。

        他咬着牙,从冰窟窿里手脚并用往外爬。等终于浑透地爬上来,人已经冻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俞琬端着粥,僵在门边,心疼密密麻麻漫上来,疼里又掺着一丝无力的恼。那双蓝眼睛里的笑那么亮,仿佛昨天的九死一生,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一样。

        大约因为他的父亲,从小就是这样教他的。男人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男人疼了,不能喊出来。克莱恩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

        “妈妈…弗雷迪没事。”

        弗雷迪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听着,睫眨了两下,像是在很用力地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讲:

        俞琬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抱着他回去的,只记得克莱恩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将孩子接过去,裹进自己大衣,抱回屋里去。

        弗雷迪在台灯下重重点。

        她就眼睁睁看着他在水里扑腾,两条小胳膊死死扒着冰沿,那层冰薄薄的,小家伙每使一次力,就咔嚓碎掉一块,整个人就往冰窟窿里又陷下去一点。

        而去年冬天湖边的事,俞琬这辈子都忘不了。

        小家伙牙齿打着颤,嘴发紫,却还抬对她笑:

        女孩牵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差不多。”

        那一声从湖的方向来,尖利得吓人,她手里的可颂啪地掉在地上,钱包还放在柜台,人已经奔出去了。

        而她最怕的,恰恰是这个。

入了秋,甲虫死了,壳子空着,蜷起来。

        可孩子一声都没有喊,没喊妈妈,也没喊救命。

        现在,夕阳已经沉到朗峰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极淡的玫瑰色。

        “爸爸的抽屉里,”她抿了抿,“也有些东西,是爸爸一个人仔仔细细埋起来,不舍得再拿出来看的东西,就像…你埋起来的小甲虫。”

        后来,自己才慢慢明白——

        小家伙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才像了个艰难的决定似的喃喃:“那弗雷迪以后,不去看爸爸抽屉了。”

        正六神无主之时,克莱恩上前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腰,把整个人从散架的边缘扶正

        俞琬是在街角的面包店买可颂的时候,听见路人喊的。

        那一年莱芒湖结冰结得格外早,十一月水面上就浮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靠岸的地方先凝住,灰白灰白的。弗雷迪不知是听维尔纳还是谁说,他父亲小时候能在冰上走。

        女孩竭尽全力地挣,旁边几个人愈发死命地拉。那些“水太冷”“会抽”“会把大人都淹死”的话,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恍如在另一个世界,模糊不清。

        他利落脱掉那透的衣裳,再用毯子把他一层一层裹起来,只剩一张小脸在外。

        而弗雷迪把每一条都听了进去,记在心上,并且当作天底下最不容置疑的铁律来执行。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他。

        “你哭了好几天。”俞琬声音轻如晚风,“后来,你没有再把它拿出来过,对不对?”

        她眉眼弯弯,俯下,在他额间轻轻亲了一下。

        那语气里满是骄傲。一个四岁的孩子,用尽了全的力气,到了“不喊救命”,此刻正仰着小脸,眼巴巴等着父亲夸他。

        他难过了很久,把它埋在了园子那棵大橡树底下,还插了小木棍,当它的墓碑,那之后,他再也没去碰那个小土堆。并非忘了,而是舍不得再把它挖出来看。

        “所以,爸爸也有东西,藏起来不给人看。”

        于是他也去了。

        俞琬气吁吁站在原地,自己在园子里已经绕了数不清多少圈,把每一灌木、每一石都扫过了,却连半个影子都没有见到。她抿着,可是那抿得不够紧,底下明显在抖。

        当天晚上,家庭医生匆匆来过了,给了药,留了医嘱。金发男人便抱着小家伙坐在炉边烤火,全程几乎没说过一句话。俞琬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在想,这个从没怎么怕过的男人,大抵在后怕,后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弗雷迪退了烧。小脸还白着,却被炉火和一整夜的毯子焐出了点血色。他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父亲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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