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省言不再说话，耐心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柳胤端缓缓吐息。如今的已经不允许他什么劳动之事，于是他便每日在牢中静坐，整理吐息，调养生气。

        柳胤端清明的神色蓦然一顿。

        “你见过公主啊？”伊玛一愣，很吃惊。

        “靖使大人说他想和你当朋友。”他的同伴简略地说，这人倒是说得一口月升官话。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柳胤端问。这地方在城郊，除了之前有一次，据说是决叛徒，没听到过别的动静。

        练完一个回合，正遇见伊玛巡视。今天牢里格外清静，其实平日里已经很安静了，估计除他之外没关着几个人。狱卒也都训练有素，动作沉稳。只有伊玛每日拖沓着脚步，喜欢下来跟柳胤端聊天。

        “哦。”月升将军点点，“靖使大人当然是朋友，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他终于咧开嘴角笑起来，雪白的月光中，深红的酒渍在他的齿间森然泛光。

        他不会被放出去，他会一直被关在这里。他知她的意思，她要他亲眼看着她完成她所想要的一切。他没有杀死她，没有杀死她哥哥，自然也无法阻挡她往前走。她知他本不在乎这个孩子，但是这个孩子是托在他内的，她要即使他死了他的血脉也要看着她实现一切。

        小云有一双金棕色的眼睛，里面像日落雪山。

        张省言面色微微一僵。月升将军的神情冷静得堪称漠然，张省言很难判断这个出乡野的月升人到底是在糊其辞，还是真的没听懂他说的官话。他把目光挪到对方的同伴上。

        张省言望着白帐上投下的瞳瞳黑影，“上应顺天，下不夺人，如今也是顺于天吗？”这句是个自问，他也不等对方接话，又问：“今日是大喜之日，我遥望公主，并没见到一丝笑容，是月升也有哭婚的习俗吗？”

        月光下，月升将军放开边的人，他直起脊背，神情如刀锋般锋利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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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沙雅尔平静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转去看他的同伴，“小桑，这位靖使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口音重。

        “听说天格斯本意是保家卫国的利剑，如今却环绕在王室侧，去年白云公主出访大靖，随侍卫就来自天格斯。将军不需要与大靖为敌，大靖也不愿意与将军为敌。”张省言顿了顿，注视对方的反应，月升将军微微偏着，听他讲话，“将军是月升人，不知有没有听过我们靖人的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上古帝王，尧禅让舜，舜禅让禹，贤能者才居其上，时局变化，谁人能料？若将军愿意，将军依旧可以是大靖的朋友。”

        苏武牧羊，李陵负汉。

        这话听起来甚至像刻意挑衅，张省言听了却并不动怒。他发现了沙雅尔话语中微妙的一点，乌乐即月升话中的云，白云公主的名字来自于其兄云中君，沙雅尔竟然在私下对她直呼其名。

        高窗外隐隐传来乐声。

        “今晚是满月，大好日子，殿下与公主今晚成婚！”伊玛正等着他问呢，王族成亲是举国的大喜事，税都能免不少，“都不知等这天等得有多久了……外面正是殿下迎亲的车驾呢，晚上太阳落山后他们就要举办仪式了。”

        “看看，看看。今天是别想叫人事了。”伊玛正好撞见高窗外一排脚急匆匆跑过，乐呵呵地抱怨。

。靖使大人知的，当时月升吃了败仗，人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们这些人。”

        伊玛也不在乎他的寡言，沉浸在自己的喜事中，“阿弟你见过我们殿下没有？我前几年见过他一次！不过他骑骑得太快了，我没看清脸。他们都说月神就是他的模样，他是月神的儿子，他不是王的儿子，他是月神的儿子！老人家都说月神实在是怕他太完美了，就只能刻意把他造得弱了点，他可以骑但是不能打仗，否则要是他也像王一样，那么就肯定活不长，月神想要他活得长长久久的，统治月升。今晚公主会给他生下个最好的子嗣的，她本来就是他妹妹，她肯定能生出最强壮的孩子的！”他讲着讲着，自己高兴起来，拍着栏杆大笑，跟柳胤端说，“阿弟，你该恭喜恭喜我们！说不定到时候把你关起来的贵人一高兴，就把你放出去了！”

        狱卒在窗外互相呼喝着，脚印匆匆溅起一片尘土。

        “见过，”  柳胤端点点，“里的人都叫她小乌乐。”他回忆起里那些有的严肃、有的活泼的女孩，微微笑了。她们叫他肃良和。

        “我祝公主得偿所愿。”他说。

        柳胤端说不出来任何一句祝愿或贺喜。

        他知对方不可能在此刻有所回应。此刻激烈的弹奏乐终于淡下去，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在雪山环绕的夜色中，有种特殊的凄清。

        “就是我们殿下从小不好，要不然早就继位了，不过现在好了，他与公主终于成婚了，阿弟，我告诉你，月升今晚肯定会有新王诞生！我们等得真的是太久了！”伊玛一脸兴奋，期待着柳胤端的回应。

        柳胤端面容有那么片刻，像泥塑菩萨素面饰层忽然裂，而出内里。他静静吐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