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这些的时候我们都没哭，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分了一盘水果。后来妹妹上楼洗漱去了，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哥哥突然抬问我，说聊这些会不会让我心里不舒服。我说不会啊，真要是及到我不想提的事，我肯定一开始就不说了。

        我还跟她说，其实人走了以后，记忆不是像背课文那样记下来的。我以前也特别怕忘掉我妈，但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不太记得到最后她在病床上难受的样子了，平时冷不丁想起来的，全是很小很碎的事――有时候是夏天她在阳台洗，我蹲在旁边等着用水盆；有时候是她带我去买衣服，跟老板讲价讲了老半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遗言，但那些画面一直都在。我跟妹妹说，就算以后真忘掉了一些细节也没关系，大脑把太痛的东西模糊掉，是在保护你能够好好往前走，绝对不代表你不爱她。

        网友：妹妹怎么什么都要点一下。

医院里的妈妈视频了。挂了电话以后，妹妹盘坐在地毯上，突然问我，当年我妈妈走的时候，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问她是指什么，她说就是有没有提前知。我没瞒她，跟她说有的，那时候大人一天比一天差，家里亲戚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其实小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家里没人肯破那层窗纸而已。妹妹低着说她也是，爸爸每次在电话里都说没事、好的，可妈妈在镜里看着都瘦成那样了，怎么可能没事呢。

        楼主

        网友：感觉他一直都在听，你讲妹妹比较多而已。

        网友：哥哥心细的。

        我没法跟她保证表嫂一定会好起来，也没拿我妈的病情去跟她比，毕竟生病和生病也不一样。过了一会儿，她又很小声地问我，如果以后慢慢想不起来妈妈说话的声音了怎么办。她说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趁现在跟妈妈多说说话，可是每次视频看着妈妈，又真的不知该讲什么，心里有时候还会想快点挂掉电话，挂完又觉得自己特别坏，怕妈妈会伤心。

        他没再往下问了，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我手边挪了挪。我低拿的时候才发现，盘子里那些我刚才吃第一口说有点酸的橘子，不知什么时候全被他挑出去吃掉了。

        她说的这种心情，我真的太懂了。我妈病重那会儿，边总有大人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你要多陪陪妈妈，以后想陪都没机会了”。我知他们是好心，可那句话像块大石一样压在我上，搞得我那段时间只要下楼跟同学十分钟、或者看电视笑了一下，回来就会拼命骂自己没良心。好像病人还没走，活着的小孩就已经先欠了一笔还不清的债。

        他又盯着茶几问我：“那你以前难过的时候，都找谁？”

        网友：因为她知楼主自己不会发现。

        对，他很多事都是闷了，我不留神都不一定能发现。妹妹是那种会跑过来抱着我胳膊问“姑姑今天累不累”的格，他一般就是直接把事情弄好。有时候我都觉得他不用这么懂事，我白天本来就在家坐着画画，他实在用不着连挂在门把手上的外卖都抢着去拿。

        前天晚上我画稿画饿了，随口念叨了一句好久没吃小区门口那家小笼包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餐桌上已经摆着热腾腾的两笼了。他说是早上醒得早，出去走了一圈顺便买的。我也不知他是真醒得早还是专门定闹钟去排队的，反正跟他说了以后真不用这样，想吃早饭我们可以一起下楼去买。

        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跟他说，不同的时候找过不同的人吧，有时候跟好朋友吐槽，更多时候谁也找不到，就只能自己画画、看书，或者去公园长椅上坐着发呆，在心里给自己慢慢搭个小窝，等那阵难受的劲儿过去。不过我看他低着，手指一直在摩挲左手上的疤，心里了一下，又笑着补了一句：“但我那会儿是家里真没人我，现在你们俩不是在我这儿住着吗？你们不用学我扛，真要是晚上难受睡不着，随时下楼敲敲我的屏风，姑姑别的本事没有，陪你们去吃顿夜宵还是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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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下楼看见包子的时候还促狭地笑，说她哥以前在自己家从来没早起下楼买过早饭。我就打圆场说，那可能是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楼下没有这么好吃的包子铺。妹妹就笑弯了眼，凑过来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她立转过跟她哥说：“听见没，明天还去吗？”她哥看都没看她一眼，耳朵尖倒是有意思地红了一点，闷喝他的豆浆去了。

        我坐在地毯上摸了摸妹妹的发，跟她说，你现在想跟妈妈聊就聊，想录点声音留下来也可以，但真的不需要为了“以后不后悔”，把每一次打电话都成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你才十六岁，面对那么沉重的事，觉得害怕、觉得累、不知说什么，想要逃避一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