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声。

        “是。”

        “朱斌。”她叫住他。声音在空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比平时大了一个微小的度。

        她等了几秒。他没有反应。她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极轻――然后转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后勤清单――写清楚一点。别让人挑病。”

        会议结束后，赵红梅第一个离开。钱科长和刘副长跟在后面，讨论水稻收割的天气预报。林小婉留在座位上，合上笔记本。她把钢笔帽旋回去――旋了两圈，比平时多了一圈。

        日光灯闪了一次。整的嗡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傍晚的光线里翻动，叶背的灰绿色和正面的深绿色交替。

        “赵主任今晚也在。”她说。声音平淡。“三楼亮着灯。”

        林小婉站在门口。她脱了外套――白天那件浅灰色短袖套装外套搭在左臂上。上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一颗。右手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茶刚泡的。

        “快了。”

        朱斌继续整理现场会的后勤清单――参会人员住宿安排、车辆调度、午餐菜单。这些活儿是林小婉今天下午甩过来的。原话是“综合科的小朱帮忙分担一下后勤”――后勤本应是秘书科的事。她又在试探。和第一天让他誊二十七页材料同样的手法，但这次的试探方向变了――她在给他制造加班。加班的夜晚，是她能观察他行为的窗口。

        她点了下。合上的笔记本在桌面上磕了磕，把纸页边角对齐。动作比平时慢。她有什么话想说――仙识捕捉到她的声带在咙里了一个准备发音的动作，然后取消了。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声往走廊东侧走――秘书科方向。

        节奏更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赵红梅短了约零点一秒。声音从秘书科方向过来，在综合科门口停住。

        周二下午五点半，老周准时走。小王今天也准时――他走之前看了一眼朱斌桌上摊着的材料，说了句“还没弄完？”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但音量压得比平时低。

        朱斌没有接话。

        “后勤那边――明天中午之前要。你今晚弄完，放在我桌上就行。”

        林小婉坐在赵红梅左手边。她负责记录。钢笔在笔记本上走得很快，但朱斌注意到她记录时的抬频率比平时高――每写几行就抬一次。抬的方向有时是赵红梅，有时是朱斌。她在收集某种东西。

看他的时间比看别人短了约三分之一。

        “好。”

        八点十分。赵红梅的高跟鞋声从楼梯上下来。

        她走进来。这个动作本就是一个信号――之前她从来没有在加班夜进过综合科。她把搪瓷杯放在朱斌桌边，杯底和桌面接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手立刻收回去了。

        她走了。高跟鞋声往走廊东侧响了一串。秘书科的门开了又关了。

        节奏均匀，但比白天轻了少许――她在夜间的楼梯上走路时会有意识地减少鞋跟和水磨石之间的撞击力。声音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往综合科方向移过来。

        她出现在综合科门口。穿着深灰色套装外套――比白天多披了一件开衫，深蓝色，针织的。手里端着

        小王拎着公文包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自行车铃铛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也远了。

        “下周现场会――赵主任说你也去？”

        “后勤清单还没弄完。”

        “林科长。”

        专业场合里的过度补偿式回避。和大河镇回来的第二天上午一模一样。

        朱斌低继续写后勤清单。钢笔在稿纸上沙沙地划过。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

        “好。”

        她站了片刻。目光在他桌面上移动――从后勤清单移到旁边的钢笔，移到靠在桌角的帆布包，移到包边出一角的衬衫――那件第三颗扣子被陈美兰过的衬衫。目光在衬衫上停了约一秒。然后移开。

        她在等什么。等他说什么或什么。等赵红梅从三楼下来，等某种她预感会发生的事。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