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年輕，比她想的年輕。眉壓得很低，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像一口深井。他就那樣看著她，不生氣，也不說話。

        他沒有問第二句。轉走了，沒有回頭。月光把他的影子留在地上，拉得很長。影子拖過她腳邊那條溝，拖到矮牆，拖到竹叢底下，最後拖進黑暗裡，一點一點細下去，最後沒有再見。

        沒有立刻爬起來。就這樣撐著，兩隻手壓在地上，指節按進泥裡。沒有抬頭。先把手上的泥掉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指甲縫裡也有泥。把泥乾淨，才抬起頭。

        上全是汗。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手收進袖子裡，手指在袖口裡攏了攏。

        她沒有去拍。她只是站著，把那層泥，讓溝風，一點一點乾。

        「腳不疼了」不是安。安的人會問「有沒有事」。他說的是「腳不疼了」，像一個大夫看完一個病人之後記下的結論。結論裡沒有她，只有一條。

        牆下站著一個人。玄色的衣裳，站得很直。月光照著他的臉，她終於看清了。

        她沒有把膝蓋上那層泥拍掉。那層泥，是今晚上她翻牆時磕上去的，拍掉了，就要去看手。看了手，就要去看腳。看了腳，就要去想那條鏈子。

        月亮在她正對面。月光從她右邊落下來，把她的影子壓得很短。

        整個人被從牆頭上拎了下來，像拎一隻貓。落下去的時候，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肘，然後才是後背。在地面上撐著，沒有跪下去。額頭埋進手臂裡，停了一息，才抬起頭。

        沒有抬頭。目光收回去，收得很慢。怕的是，他說完這四個字，會問第二句。問第二句，就要答。答，就要承認自己跑了。承認跑了，他就有理由把門鎖上，把鏈子換成鐵的，把白紗換成繃帶。

        他沒有上前。他就站在那兒，沒有上前，也沒有走。月光照著他的鞋，鞋是乾淨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指甲縫裡也有泥。沒有去。

        沒有回頭。咬著牙，另一隻腳蹬住牆，想把自己甩出去。蹬的那一下，腳底下的瓦松了，了一寸。那一寸，手指在牆頭上攥緊了。

        摔完之後要跪著求人。這事沒有告訴那隻手，沒有告訴月亮，沒有告訴任何人。額頭埋進手臂裡，埋到聽不見自己的那一息，才抬起頭。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腳不疼了。」

        那隻手往上收了一寸。

        她沒有站起來。她就那樣趴在泥地上，把那行影子看完，才把手壓在地上，撐，把自己撐起來。膝蓋上的泥沒有拍，手肘上的泥沒有拍。她只是站著，把上那層汗，一點一點涼。風從溝裡上來，涼的。她沒有動，讓那口風把腳底板上的汗乾。腳底板涼了，那行影子才真正消失。

        風把她的汗，涼了。

        她後背先涼了。這四個字沒有怒，沒有冷，甚至連問都沒有。就是腳不疼了。她沒有答。手從袖子裡收出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那圈銀鏈還在，鏈子沒有松，肉上被銀鏈硌出的印子，紅了一，沒有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