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那天，大山把拖拉机开得格外慢，车斗里铺得厚厚的，二河抱着蜜桃，三川抱着兴家，四林在旁边扶着包袱，一路慢慢悠悠晃回去。

值班的医生护士把蜜桃推进了产房，男人们被挡在走廊外。走廊窄，四条汉子往那一杵，一个比一个高大，连过都快堵上了。二河来回走，走得三川眼晕：“你能不能别转了！”三川急起来也顾不得其他，额角都冒了汗。二河站住了，过了三秒钟又开始走。四林靠着墙蹲着，嘴里不知嘟囔什么，三川凑过去听了半天，听见他在念“平安平安平安”，念得又快又碎。

        二河点：“行，赵兴家。”

        可疼过那一阵，她又清醒过来，想起他们还在外等她。她深一口气，跟医生说：“再来。”

        三川说：“叫兴家，赵兴家。”

        护士把蜜桃推出来，她靠在床，发透了，脸白得没血色，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二河赶紧凑过去蹲在床边，看看孩子又看看蜜桃，嘴咧了半天，憋出一句：“长得像你。”

        大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思索：“起名了没？”

        大山站在走廊尽靠墙的位置，一动不动，两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产房的门。他量高，站得直，沉着脸也掩不住内心的担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往外走，三川问他去哪儿，大山也没回：“买几个包子，一会儿她出来得吃。”三川说我去吧，大山已经走出去了。

        四林凑过来：“我查了，按辈分是‘兴’字辈。”

        产房里，蜜桃疼得一汗。医生让她使劲，她咬着嘴使劲，使完了又下来，着气问：“还……还没出来？”医生说不急，胎位正，再使几把劲。蜜桃缓了一会儿又来一波疼，这回疼得厉害，她攥着床沿，指甲抠进漆里，闷哼了一声，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又响亮又脆生。走廊里四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二河一屁坐在长椅上，了。四林不念了，靠着墙慢慢下去，也坐地上了。三川趴在门上听，被护士出来撞个正着，护士瞪了他一眼，他讪讪地退开，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大山从外回来，手里提着热包子，听见哭声脚步一顿，走到门口把包子往三川手里一：“拿着。”自己推门进去了。

        蜜桃在炕上躺着，闭着眼说：“你看看布。”二河一摸，透了。换完了兴家果然不哭了，二河在炕沿上，跟蜜桃说：“还是你了解他，真不愧是你生的。”蜜桃闭着眼笑：“你才知？”

        三川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一趟一趟往产房门口凑，被护士出来撞见两回，第二回护士直接说了句“家属在外等着，别老趴门”，三川臊得退回来，脸红到耳，跟大山嘀咕：“我就听听动静。”

        蜜桃虚弱地瞪他：“刚生出来都这样，你看得出像谁？”

        二河嘿嘿笑，伸手想把娘俩一块搂住，被蜜桃一巴掌拍开：“别挤着孩子！”

        月子里，赵家四个男人排了班。大山负责吃的，每天天不亮去集上买新鲜鸡，回来煮好了端到炕边，看着蜜桃吃完才走。有一回集上鸡卖完了，大山跑了三个村才买到，回来时晌午都过了，蜜桃问他咋才回来，大山沉默一会才：“集上没了。”蜜桃看着那兜鸡，没再说话。

        二河负责夜里，兴家半夜哭了，他爬起来抱着哄，让蜜桃多睡会儿。有一回哄了半天兴家还哭，二河急了，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嘴里念叨“你娘累了一天了你消停会儿行不行”，兴家不理他，哭得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