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完碗，干手，转。纥石烈罕还靠着子坐着，独眼望着她，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狼。

        “你恨我。”他说。

        阿古拉哇地哭了。他冲过去，扑进纥石烈罕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纥石烈罕用一只手搂住他，没说话。塔娜站在旁边，眼圈红了，但咬着牙没哭。

        阿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进去，也没说话。她只是转，走到灶边，把火重新拨旺。

        阿若退了一步，让开门。

        她没问。

        纥石烈罕抬起看她。他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颜色深绿，还是沉的，却比她记忆中更沉，像水底积了太多的泥。他看了她一会儿，右手拿起筷子，低吃了起来。

        他走进帐篷，坐在褥上，了一口气。阿古拉和塔娜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缩在帐篷角落里。阿古拉看见纥石烈罕的空袖和黑眼罩，嘴一瘪，要哭。塔娜把他拉到后，自己抿着嘴，盯着纥石烈罕看。

        塔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纥石烈罕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又看了看阿古拉。

        纥石烈罕靠着帐篷的立，闭着眼。他的呼很重，像是走了一路，疲惫到了骨里。阿若看着他，看见他左肩上那个空的袖，看见他蒙着左眼的黑布下面，隐约有一没愈合的疤。

        阿若没说话。

        “喝汤。”她说。

        “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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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碗放下。

        白面饼烙了六张，牛肉炖了一锅，野鸡炒了满满一碟。阿若把饼和菜端进帐篷，摆在矮几上。纥石烈罕抱着阿古拉，塔娜坐在一旁，三个人都没动筷子。

        纥石烈罕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手，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汤是热的，的，顺着咙下去，得他那只独眼泛了一点意。

        纥石烈罕没有动。帐篷外的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哭。远有女人们在哭，一声高一声低，是那些没等到人回来的。阿若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苗慢慢灭下去。

        阿古拉靠在他边，吃了几口就困了。塔娜也撑不住，趴在矮几上打瞌睡。阿若把两个孩子弄到褥上躺好，盖好被子。等他们睡熟了，她才在纥石烈罕对面坐下来。

        纥石烈罕看着她走过来坐下去，那只独眼里的光暗了暗。

        “你认识他。”他说，不是问句。

        阿若没回答。她站起来，把那碗收走，拿到灶边洗了。她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帐篷里所有的声音。

        帐篷里静了很久。灶膛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塔娜翻了个，把被子踢了，阿若起，走过去给她盖好，又回来坐下。

        “他也没落着好。”纥石烈罕说，“那一刀，我进了他的肚子。他退了三里地，再偏一寸，他就没命了。”

        纥石烈罕抬起，看着他们。

        塔娜没动。

        “过来。”

        晚饭她了四个人的分量。

        纥石烈罕却开口了。

        “长高了。”他说。

        阿若走过去，在矮几的另一边坐下。

        她没有睡着。

        “塔娜。”他喊。

        “汉人的皇帝。”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我这只胳膊，这只眼睛，都是他拿走的。”

        纥石烈罕从上下来。他一只手撑住鞍，落地时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没有看围上来的女人们，径直朝阿若的帐篷走来。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纥石烈罕睁开那只眼，看着她。他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

        他吃得很慢。阿若注意到他的手使不上力，筷子握得别扭，可他没有吭声，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阿若没应声。她低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变回糙的模样，指腹有茧，掌心有裂口。

        “他还活着。”他说，“可他那条命，撑不了多久了。军医说，伤在肚子上，治不好，拖个一年半载，人就没了。”

回来的不到一半。

        阿若靠着另一子，闭上眼。

        阿若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她说。

        “你听我说他伤了肚子的时候，”纥石烈罕说，“你的手抖了。”

        “睡吧。”她说。

        阿若端起那碗汤，放到他面前。

        阿若在灶边又盛了一碗汤，端过去，放在纥石烈罕面前。

        阿若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火灭了，帐篷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帐篷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淡淡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