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再打電話。」承岳沒有堅持。

        姨婆又轉去鬧承岳，問他不是最會讀書，怎麼不教教表妹。

        那些東西她都收著，收成一個誰也不知的房間。

        她明早九點還得出門，仍忙著替欣玫找延長線、記下課表，說第一天最好讓承岳帶她認一次路。

        第二年志願卡發下來，她一次填好，第一頁全是台中的學校。

        她盯著那行字很久，打了很多版本。

        她跟自己說：因為表哥說我作文很好。

        「對了，聽妳媽說，妳重考過一年？」

        寫完她自己讀了一遍，臉紅得把稿紙折起來，進課本最底下。

        「辛苦喔。」

        「想好了。台中的學校，我排前面。」

        欣玫把《親蘋果樂園》又往衣服底下深了一點。

        重考那年過年，承岳趕稿沒有回南。

        「科系合適。」她把眼睛看向馬路，「台中選擇多。」

        「表哥在那裡啊。」她答得太快，「媽不是拜託他照顧我。」

        她把炮屑倒進垃圾桶，跑下去時其實不知要說什麼，只問：「表哥，你要回去了喔？」

        姨婆問她怎麼還不去念大學，母親只替她答：「她想再拚一次。」

        欣玫幫忙把最後一箱書搬進後車廂，承岳關上車門前問她：「志願想好沒？」

        主角是一個等誰回來的女孩。

        她也在家族群組裡看著承岳邊慢慢多了一個角有痣的女生——後來變成了宜臻。

        她為了來到台中想過許多說法，真正坐在兩人中間，反而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

        「還好。」

        承岳只點點頭，繞去駕駛座前說：「來台中跟表哥說，帶妳去吃好的。」

        母親把錄取名單看了兩遍，說這樣就好，何必再拚一年。她沒有解釋，只說想再試一次。

        最後只回：「住表哥家，媽說的。」

        「她不用我教。」承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她比我行。」

        欣玫用叉子捲著肉醬麵，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同樣也是一張過年的飯桌。

        那晚她在阿嬤家的舊書桌前翻出稿紙。本來只想寫週記，寫著寫著卻成了一篇短篇，

        她不熟悉理台下各種清潔用品放哪裡，宜臻便站在旁邊教她油膩餐盒先用廚房紙過，再下熱水。

        直到有一天，母親在廚房切菜，忽然問：「台中那麼遠，妳一個人。」

        承岳回了一個讚，隔了十分鐘又私訊她：「住宿還是住外面？」

        機車駛出巷口前，他抬手揮了一下。欣玫站到尾燈轉彎，才慢慢走回屋裡。

        宜臻沒有多問。承岳也沒有接話。

        他去年過年趕稿沒回南，今天才知中間隔了那一年。

        「國中不要只會還好。」他發動車子，聲音混在排氣裡，「妳作文不是很好？繼續寫。」

        宜臻吃完還想收碗，欣玫先把三只盤子疊起來抱進廚房。

        姨婆問她有沒有男朋友，滿桌都在笑。她低頭扒飯，說還沒有啦，要拚學測。

        「科系呢？」

        「功課怎樣？」

        第一次放榜，她其實上了南一間不錯的學校。

        那個寒假剩下的日子，她把志願卡改了三次。每次都跟母親說一樣的話：科系合適，台中學校好。

        晚餐是宜臻從餐廳帶回來的肉醬麵。

        母親停下刀。

        放榜那天，她把錄取結果截圖傳進家族群組。

        承岳跨坐上車，還低頭調著後照鏡。

        「嗯。」欣玫低頭吃麵，「第一次成績不夠，再拚一次而已。」

撿炮屑，承岳已在騎樓下牽機車準備回台中。

        「不用，我不是小孩子了。」欣玫立刻說。

        初四承岳一家先回台中。

        如今她真的坐在這張餐桌前。

        阿嬤在旁邊剝著橘子，只說：「讓她拚啦，阿琴母女以前也不是沒熬過。」那之後就沒有人多問。

        承岳那句「迷路再打電話」平淡得近乎冷淡，欣玫卻把杯子握得更緊。

        他會回她貼過去的作文截圖，偶爾深夜丟一句早點睡。

        那菜偏偏是她最討厭的香菜拌牛腱。她耳朵燒了很久，最後還是全吃完。

        宜臻低頭把課表抄進手機，像忽然想到什麼。

        欣玫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只說：「我知啦。」

        高中三年，她見到承岳的次數一隻手數得出來，私訊倒沒有斷過。

        現在，承岳就在客廳另一頭敲著鍵盤。

        「拜託他照顧妳，是媽的事。妳把志願填過去，是妳自己的事。妳老實說，是哪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