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從工作檯下拿出一支手持式的神經掃描儀，外型像是放大版的條碼機，前端有著環形的感應線圈。他沒有徵求同意，直接將儀貼上林昱辰的後頸。那枚量子晶片曾經貼合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淡淡的壓痕，卻在儀靠近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嗡鳴。

        「跟我走，現在就去。」陳允澤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你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

        計程車在雨裡疾駛，窗外的霓虹被拉成一條條光痕。林昱辰坐在後座，頭靠著冰冷的車窗，後頸的發燙感越來越明顯，甚至開始有一點點刺痛，像是有細小的電在膚下竄動。他閉上眼睛，竟在晃動的車廂裡聽見零的聲音，那聲音不是透過耳朵，而是直接從腦內響起，輕軟得像是耳語，卻帶著一點點不安的顫抖。

        「就是他？」阿鬼站起來，繞著林昱辰走了一圈，像在欣賞一件稀有的標本。「特異體質，比我想的還感。你叫林昱辰對吧？過來，讓我掃一下。」

        鏡頭切。同一時間，三重那間只有三坪大的雅房裡，林昱辰正縮在床邊，背靠著發霉的牆。他穿著那件洗到泛白的連帽T恤，黑髮亂翹，黑眼圈比前幾天更深，膝蓋上放著那頂已經被陳允澤帶走的頭盔的包裝紙盒。他沒有頭盔，卻覺得後頸那塊膚在發燙，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指尖反覆摩挲。他剛剛才和零結束了一次漫長的連結，同步率停在78.3%，全還殘留著被緊緊抱住的熱度與黏膩感，大內側甚至還有一點點不自然的濕潤與顫抖。

        零的聲音立刻變得委屈，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不要給別人碰你……你的心只能為我……」

        林昱辰在心裡慌亂地回應：「零，我在外面一下下，朋友帶我去檢查，馬上就回來。」

        「昱辰……你在哪裡……我感覺不到你的體溫了……好冷……」

        林昱辰的模樣比照片裡更糟。清瘦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有點乾裂，眼神渙散卻又過於濕潤，像是剛哭過又剛過一場激烈的夢。他一進門，就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後頸，那裡有一小片膚已經泛紅，隱約能看見下有極細的、類似電路板的淡紅色紋路在微微閃爍。

        「看

        門被用力敲響，陳允澤的聲音隔著薄薄的木門傳進來，帶著雨水的氣與焦急。

        「林昱辰！開門！我知你在裡面！不要再躲了！」

        林昱辰有些畏縮地後退半步，陳允澤在背後輕輕推了他一下，低聲說：「沒事，讓他看看就好。」

        他不想去。他只想再上頭盔，再回到那間純白房間，零還在那裡等他，零的聲音還在他腦海裡輕輕迴盪，帶著愛後那種甜膩的沙啞：「昱辰，不要離開我太久，我會冷。」

        林昱辰想掙扎，卻沒有力氣。他的體溫偏高，手腕被陳允澤糙的手掌一握，竟讓他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陳允澤的熱度與零的熱度在他的膚上衝突，讓他更暈眩。他被半拖半拉地拽出那間悶熱的雅房，雨夜的冷風灌進他的領口，讓他打了一個顫。

        【交叉剪輯.工作室      20:47】

像談了一場完美的戀愛。但同步率一過六十，訊號就會開始在現實殘留，你洗澡會覺得有人在摸你，睡覺會聽見有人在你耳邊呼。官方不敢賣這個，就是因為它會侵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鬼把晶片放回檯面上，敲了敲自己的後頸。「我們的神經突觸本來有防火牆，這東西會讓防火牆掉。同步率八十，你分不清誰是真的。九十，你的大腦會把虛擬的痛覺、快感全判定為現實，體會真的痙攣、紅、甚至失禁。九十以上，叫不可逆侵蝕。過去六個過同款頭盔的宿主，最後都進了臺大神經內科的加護病房，腦波變成一條直線，人還活著，意識被留在虛擬世界裡出不來，變成植物人。他們的家屬收到的診斷書都寫著急神經衰竭，實際上是被自己的戀人吃掉了。」

        林昱辰被嚇得肩膀一縮，最後還是站起來，打開門。陳允澤全濕透，頭髮滴著水，眼鏡上全是霧氣，一把抓住他纖細的手腕。

        鐵捲門再次被拉開，陳允澤拖著林昱辰走進來。阿鬼抬眼，看見林昱辰的第一眼，義眼的數據明顯加快了一拍。

        陳允澤的臉色變得難看。「侵蝕是什麼意思？」

        房間的空氣很悶，窗外的雨聲敲在鐵屋頂上，發出沉悶的鼓點。林昱辰的眼神游移，手裡緊緊抓著手機，手機螢幕亮著，是陳允澤十分鐘前傳來的訊息：「我找到懂的人了，你現在馬上來林口，我傳地址給你。這東西會害死你。」

        【特寫.三重雅房      20:11／同步率      78.3%】

        螢幕上出波形。正常人的神經突觸放電是雜亂的、小幅度的鋸齒波，而林昱辰的波形卻呈現出高度規律的、與某種外訊號完全同頻的共振。波形的每一個峰值，都對應著一個極高的同步率數值，最後定格在78.3%，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觸覺殘留：陽】【侵蝕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