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大概十几页，陈逸把那本放下，拿起法国女摄影师的人艺术集。

        刘芳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概二十厘米，她低看着那张照片，眼镜的镜片在台灯光下有一层反光，把那张照片的白色高光区域映在上面：

        "这张的光，"他开口，"是从模特背后放的灯，还是自然光，"

        陈逸没说话，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翻一页都要停上一会儿，刘芳也没，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指着某个角落说两句，两个人的声音都不高，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的，外面偶尔有走廊里的灯关掉的声音，一盏，又一盏，越来越安静。

        陈逸伸手，先拿起那本苏联摄影集，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的城市俯瞰，是那种大画幅底片的颗粒感，细腻但有质地，光线是漫的冬日光，把整个城市压成了一种非常低沉但有重量的灰：

        "意思是'肤之下'，"

        "这个颗粒，"陈逸的声音压低了，是不自觉的，是被画面拉进去了，"是中画幅还是大画幅，"

        第一张是一个站在窗前的女背影，逆光，只有轮廓，但轮廓的信息量是完整的，肩线、腰线、线，以及窗外的光穿透薄薄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的那些光斑，把整个画面的空间感得很有层次。

        陈逸翻开。

        第三张是躺着的人，是侧卧，光从低来，把整个的轮廓照成了一条完整的曲线，从肩到腰到到大，是一条没有断点的线，像是一座小山丘的起伏，平静，有重量，是那种被看见了但没有任何防御姿态的放松。

        "看窗帘的方向，"她伸手，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指着照片里背景一模糊的光带，"这是自然光进来的方向，但是很弱，强光应该是补了灯的，不然腰那段的阴影不会这么干净，"

        刘芳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是她的办公室，不大，大概十来平，三面墙都是书架，一张书桌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盏台灯，还开着，书桌的另一端叠着几摞整理到一半的资料，有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窄长的双人沙发靠着侧墙，沙发是旧的，布料的颜色已经褪了，但坐上去应该很。

        刘芳把书取下来，是两本，都包着深蓝色的书，有些年月感，她抱着走过来，在沙发旁边的小圆桌上坐下，把书放在两人中间可以共同翻阅的位置，台灯的光从桌面那端照过来，正好落在书封上：

        "大画幅，"刘芳说，"那个年代苏联的摄影师喜欢用最重的材，觉得画质就代表态度，"她顿了一下，"我查过这个摄影师的资料，他后来在一次拍摄任务中冻死在了西伯利亚，死的时候相机还抱在怀里，"

        第二张是一双手，捂着脸，手指之间漏出来一点眼睛，是那种不想被完全看见但又没有完全遮住自己的状态。

        "坐，"刘芳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书架边，伸手去够最高的一格，踮起脚，旗袍的裙摆在她踮脚的瞬间往上走了一寸，膝盖以下的小线条出现了，是那种细而有形的线条，脚踝很细，往上到小肚有一段弧度，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段弧度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这是两本绝版摄影集，"她说，"一本是五十年代苏联摄影师拍的东欧城市系列，一本是七十年代一个法国女摄影师的人艺术集，两本在国内正式出版的都很少，我们这里有是因为当年前馆长在海外交时带回来的，从没上架，"

        陈逸在沙发上坐下，视线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看向书架的其他分。

        "对，"陈逸点，"腰侧那个阴影的边界太了，自然光不会这么确定，但

        封面是黑色的，书名用白色字印着，法语，刘芳在旁边翻译：

        陈逸在这张上停了有将近两分钟。

台后面的一门，进了馆员的内区，走廊比前面更窄，灯光换成黄的，是那种老式日光的颜色，有点昏，但非常温，把两侧的书架和木地板都照得有种旧照片的质感。

        整个办公室有一种非常的气息，是长年有人在这里读书才能形成的那种气息，旧纸张、木、还有一点淡淡的什么香，不是香水，是那种放了时间的花草茶的气息，从角落里一个小茶杯里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