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厨房作台边，慢慢喝完。窗台上，妮娜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几颗彩色玻璃弹珠安安静静地摆在一起，是今天手工课的，有点歪，有点大小不一。

        吃完晚饭，保姆收碗，安娜带妮娜去浴室洗澡。放水，试水温，脱衣服，把发打。妮娜闭着眼睛，靠在浴缸边上，任由安娜给她洗。安娜的手指在她上轻轻，泡沫堆了一，妮娜小声说："妈妈，明天还去海边吗？"

        "等放假吧。"

        安娜看了一眼那几个红色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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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在厨房里装盘，能听见客厅里妮娜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她不需要出去，光听音调就知妮娜讲到哪了。

        安娜点点，回了卧室。

        保姆站在厨房门口说："晚饭快好了，您要不先去换衣服？"

        德米特里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傍晚，有时候晚上九十点。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妮娜。妮娜在哪间房他就去哪间，蹲下来问一句"今天干什么了"，妮娜就开始讲，讲幼儿园里谁抢了她的蜡笔、托利亚咬了她的袖子、妈妈今天带回来一个很香的东西。德米特里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我们再去索契。"

        晚饭是六点半。妮娜坐儿童椅，保姆帮忙把肉切成小块，安娜负责把汤凉。德米特里坐在对面，偶尔看妮娜一眼，确认她吃下去了。妮娜吃到一半开始走神，勺子在手裡转来转去。安娜拿回来，喂她两口，妮娜张嘴就吃，眼睛还看着别。

        安娜点点："辛苦了。"

        妮娜想了想，觉得有理，就不再争了。

        "这是什么？"

几黑色的，旁边还有几个红色的小点。

        德米特里翻开书，找了一页，开始念。他的俄语低沉平稳，没什么起伏，妮娜听着听着就开始打哈欠。安娜站在衣柜前给她找第二天要穿的裙子，听见德米特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糊的音节。

        她先把妮娜从他怀里抱出来，放回她的房间被子盖好。妮娜哼了一声，翻了个，没有醒。安娜又把德米特里的外套脱掉，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上。完这些，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她走到厨房里，保姆已经在收拾了，看见她，说："明天早上七点我过来。"

        安娜看了它们一会儿，伸手把其中最小的一颗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靠得更近一些。

        "索契。"妮娜也不抬，"这是海，这是树，这是……这是戒指。"

        "嗯，"她说，"好看的。"

        她回看了一眼。德米特里靠在床上，书摊在上，妮娜蜷在他旁边睡着了，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口。

        安娜走过去，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到床柜上。德米特里的眼睛闭着，呼已经很匀了。

        她把在学校穿的针织衫脱掉，换了件棉的家居裙出来。

        然后她关掉厨房的灯，回了房间。

        "莫斯科没有海。"

        妮娜把书包一扔，跑到客厅去找蜡笔和纸，趴在地毯上开始画。列夫和托利亚凑过来，一左一右挤在她旁边，托利亚咬着她的袖口往自己那边拽，她一边画一边用手推它的鼻子："托利亚，松嘴。"

        安娜走进厨房，从保姆手里接过晚上要理的食材。保姆切菜的时候她站旁边看着，偶尔插手帮一把——切洋葱、拌沙拉、把汤从灶上端下来。她得不快，但很熟练，面包店后厨练出来的手劲，切东西不用第二刀。

        洗完澡，安娜把她裹进浴巾里，抱回卧室。德米特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妮娜看见他，眼睛睁大了一点："爸爸讲故事吗？"

        保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