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接受

        江杳离开医阁以后，没有回照影宗。

        她一路心烦意乱，等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哪里，山脚那间酒肆的旧招牌已经出现在暮色中。

        上一次喝酒，她也是心里烦得厉害。

        那时她不肯承认自己喜欢司宁远，喝到神志不清，最后却还是被他找到，连藏在心底的话都借着酒意说了个干净。

        今日掌柜仍坐在柜台后，抬tou见她满shen是血，吓得险些打翻酒壶。

        “姑娘，你这是――”

        “比剑受了点伤。”江杳扔下一块灵石，“最烈的酒。”

        掌柜犹豫着没动：“受伤可不能喝酒。”

        江杳又放下一块：“两坛。”

        不久后，酒坛与cu瓷碗一起摆上桌。她拍开封泥，仰tou便灌了一碗。

        烈酒烧过hou咙，落进尚未平复的经脉，激得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江杳皱了一下眉，又给自己倒满。

        酒肆里还有几桌刚从万剑大会回来的修士，正在兴奋议论今日的比试。无人认出角落里换掉染血外袍的江杳，她便低着tou，一碗接一碗地喝。

        “今日最可惜的还是江杳。”

        熟悉的名字忽然落进耳中。

        “都已经赢了司宁远，偏偏试剑令碎了。”

        “赢得也蹊跷。两人结着同心契，她连司宁远何时收剑都能感觉到，这还怎么比？”

        “可司宁远若不救她，她怕是已经死在台上了。”

        “有他护着还不好？换作旁人，求都求不来。”

        江杳握着酒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呵……

        她赢下第一场时，他们说司宁远亲自教过她。照影宗忽然受人关注，他们便盘算她能从天衡宗带回多少东西。连她站在问剑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司宁远bi1至绝境，最终留下的也不是她的剑，而是他救了她。

        是不是只要司宁远站在她shen边，她zuo过的一切便都有了另一个解释。

        她当然可以一次次证明。

        下一场，再下一场。等她赢过更多的人，等她走得足够远，总有一日，那些人会承认她是江杳。

        可下一场已经没有了。

        她低tou饮尽碗里的酒。

        酒ye晃动时，她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到司宁远的那场百宗剑会。

        那时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所有人簇拥，看着宁息出鞘，看着他轻而易举便得到她拼尽全力也碰不到的东西。

        她恨他的天赋，恨他的出shen，恨所有人理所当然地仰望他。好像他生来便该站在最高chu1，而她无论怎样挣扎，都只能成为他脚下无数个模糊名字中的一个。

        所以她想杀他。

        只要这个被天dao选中的人会liu血，会痛，会在她剑下lou出破绽，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便不再那样牢不可破。

        后来她才知dao，司宁远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幸运。

        他会受伤，会嫉妒，会因为她一句喜欢而欢喜得整夜不肯放开她。会站在照影宗简陋的石屋里，对她说以后剑断了，便陪她一起去选新的。

        江杳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却被酒气熏得发热。

        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恨过司宁远了。

        曾经那样鲜明、那样足以支撑她一次次ba剑的恨意，不知从何时开始淡了下去。或许是在他握住她受伤的手腕时，或许是在他一次次站到她shen后三步时，又或许更早。

        她看清了他，便再也无法将所有不公都钉在他一个人shen上。

        可今日她忽然发现，不恨他，并不意味着他们便能继续走下去。

        只要她还与司宁远站在一起，旁人看见她时，便永远会先看见他。

        她赢，是他教得好。她受人重视，是因为他喜欢她。她的宗门得到灵脉与剑谱，也会被当成她用这段关系换来的好chu1。

        甚至连她用命换来的那场胜利，也能被同心契变成一句蹊跷。

        他什么都不必zuo。

        只要他爱她，只要他站在她shen边，他的名字便会像一片过于庞大的阴影，将她一点点覆盖进去。

        而她竟然已经开始习惯了。

        习惯有人替她疗伤，习惯练完剑便去找他，习惯遇到麻烦时，知daoshen后还有一个司宁远。

        今日在医阁里，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过――算了。

        他只是怕她死。

        他只是太爱她。

        这个念tou冒出来的刹那，江杳比试剑令碎裂时还要害怕。

        她最不能接受的，从来不是司宁远替她zuo了一次选择。

        是她竟然因为爱他，开始替他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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