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陆景琛）

        苏青禾调去上海之后，陆景琛来过苏州好几次。

        出差，不是特意来的。景元在苏州投了两家高端制造企业，尽调和投后guan理都需要他亲自盯着。但他每次来，都会多留一晚。

        深秋的苏州，空气里飘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香，平江路两侧的梧桐叶黄透了，风一过就簌簌地落，铺得青石板路满街碎金。他喜欢住在平江路深chu1一家由老宅改建的jing1品酒店，三进院落，最后一进的套房推开窗就是一dao窄窄的河dao，夜里能听见摇橹船从窗下经过时水波轻轻拍打石岸的声响。

        酒店旁边就是昆曲博物馆，他第一次路过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海报，上面写着本周上演《牡丹亭・游园惊梦》。

        周五晚，他一个人去了。比起博物馆里的正式演出，更像藏在老宅深chu1的小型堂会。观众不过三五桌，戏台近得能看清杜丽娘鬓边绢花的纹路。

        他坐在靠窗的角落，点了一壶碧螺春。锣鼓轻响，笛声悠扬，杜丽娘从台侧款步而出，水袖轻扬，朱chun轻启，唱的是那支最著名的《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苏州的秋夜很静，台上杜丽娘唱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端着茶杯，忽然想起面试那天苏青禾走进南山咖啡馆的样子。

        深秋，穿藏蓝色西装裙，tou发扎得利落，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始回答他还没问出口的问题。他当时在心里说――这个人，我要定了。

        那时候他并不知dao，她会用尽他所有的心神，然后离开。

        杜丽娘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时，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门答腊那天晚上，她站在木屋门口拍了一张星空发给他，他回了一个“嗯”。她大概不知dao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收到了，看到了，很想你，不敢说。后来他们去香港听演唱会，散场后她带他去了港大，站在陆佑堂前歪tou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她说不可能。他在心里说，不是不可能，是一直在等你。

        台上演到了最著名的段落――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良辰美景，情意绵绵。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碧螺春已经凉透了。

        梦里相逢，醒来不见。她不是杜丽娘，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在梦里找她。她是那种醒了就是醒了，走了就是走了的人。而他是那个醒来之后还坐在原地的柳梦梅。

        台上谢幕时，他站起来跟着稀稀落落的掌声拍了拍手。走出老宅，平江路的夜色已经凉透了，梧桐叶还在风里零零散散地落。

        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苏绣店，橱窗里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两只白鹭，针脚细密，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橱窗前看了片刻，想起她以前说过，她妈以前也会刺绣。他推开店门，进去买了幅小的，绣的是金鸡湖的秋景，想着下次去上海带给她。

        从绣品店出来，他靠在水巷边的石栏上，给陆景川发了条消息：苏州的《游园惊梦》不错，有空可带亲友来看。陆景川秒回：你一个人去看戏？

        他回：出差顺便。陆景川没有再追问，只回了一句：下次我陪你去看。他说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沿着平江路往回走。深秋的夜风从河dao里灌上来，带着水草微腥的气息。梧桐叶还在风里落。他想起柳梦梅那句唱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liu年。

        他不知dao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dao，他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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