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莲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存抱着平安坐在田埂上，背后是半人高的玉米地，是蓝得发白的天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口磨出了边，袖口也脱线了，但他抱着平安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像一幅画。

        李存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饭和一碗菜，又拿出一壶水。白米饭和炒白菜，上面卧了一个荷包，黄还是溏心的。

        他在这里。

        她一直不知他为什么哭，也一直不知他为什么在门口站一宿。她问过一次，他说他也不知。后来她没再问了。

        杨莲接过去，在树荫下坐下来，端着碗吃饭。荷包她用筷子戳破了，黄出来拌在饭里，黄澄澄的，吃起来很香。

        杨莲吃着饭，看着他们。

        李存也坐下来了，把平安抱到上。平安坐不住，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李存的脸。李存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平安的小手糊了一脸，他也不恼，把平安的手轻轻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李存点了点，抱着平安坐在田埂上没动。

        “我继续干活了。”      她说。

        去年她生平安那天晚上，李存在门口站了一宿。

        杨莲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进篮子里，喝了口水，站起来。

        平安把脸埋在李存的颈窝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呼慢慢变得均匀了。

        但现在，看着李存抱着平安坐在田埂上的样子，她觉得，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腰来汗的时候，又往田埂那边看了一眼。

        杨莲拿起锄走回地里，弯下腰继续锄地。锄了两下，她停下来，回看了一眼。

        平安在他上闹了一阵，渐渐安静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了。李存把平安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屁，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平安的手太小了，被李存的手整个包住，只出几小手指。李存低看着那只被自己包住的小手，看了几秒，忽然轻轻了，平安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玉米地里传开，脆生生的，像一把小石子扔进了水里。

        锄落下去，翻起黑色的土。土里有蚯蚓在扭动，她把它拨到一边，继续翻。一垄一垄地翻过去，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她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从脚边一直伸到玉米地里去。

去抓旁边的草。

        李存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平安还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他的衣服被平安压出了褶子，肩膀上那一块被平安的口水洇了。

        李存还坐在田埂上，怀里抱着睡着的平安，风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他的发被风乱了，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看杨莲，低着看着怀里的平安，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加了，辛苦了。”      李存把碗筷递给她。

        杨莲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锄地。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眉而长，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睫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又长又密。他低着看着平安，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