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工作人员不知是谁拉扯间碰到了他的手腕，手机一下子飞了出去。

        她念得吊儿郎当，可眼睛是笑的。

        阮玉棠没打伞，拦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她弯腰坐进去，报了个地址，声音哑得不像活人。

        窦唯的声音在车厢里回：“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也许是我的错……”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后颈堆着层层叠叠的褶子，车载音乐开得很响。

        可如今，再次听到这声音，就好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剐在耳上。阮玉棠把脸扭向车窗，玻璃上全是雾气，外面是雨城灰扑扑的街景，油锅在早点摊子上滋滋响。她抬手去抹脸，手背全是的，的。

        谢容与不肯走，他还在拍车窗，拳砸在玻璃上。

        “我放手。”

        他跑出了站台遮雨棚，冲进了暴雨里。衬衫被风扯得鼓起来，又迅速被雨拍扁贴在脊背上，显出嶙峋的骨形。

        窗帘拉上了，列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启动。

        前奏切出来的瞬间，阮玉棠浑震颤，泪水簌簌落。

        那是她给他买的。

        车厢里的乘客全看了过来。视频里的声音还在放，她自己的笑声，保证书的条款，红手印。

        明明听不见，可她脑子里嗡嗡的，仿佛被满了。

抓住她手腕，哽咽，“没有你我会死。我真的会死。”

        谢容与，你别追了，你别追了。

        可是他越跑越慢，最后被雨和黑暗吞没。

        他慢慢站直了，膝盖上的泥水往下淌。

        她捂住耳朵静坐，不知为什么仍然能听见外面混乱的喊叫，列车员的呵斥，还有肉拉扯的声音。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谢容与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颤了颤，也觉得难堪至极，好恶心、好丢人，像条狗，甚至不如狗。

        “阮玉棠！”

        唰。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人的眼睛是神的最孤独的创造。世上有多少东西会穿过瞳孔，可它什么都留不下。

        那只用了几年的手机掉进轨隙里，屏幕还亮着，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别犯贱了。”她冷声说，“放手。”

        列车驶出站台，驶入茫茫雨夜。

        “不要――”谢容与的喊声变了调。

        直到列车加速了，视频声音戛然而止。

        傻子一样站着，淋在雨里，没动。

        阮玉棠转朝车门走。检票员站在雨棚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她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包进行李架，没往窗外看。

        “你答应过我的！”他大声吼。

        开始关车门。她听到外面有动，有喊声，有脚步声踏着重重的积水狂奔――

        谢容与求婚时唱的就是这首。那天他们在日本一个居酒屋，他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眼神半分不移。其实她没有告诉过他，他唱歌很好听，好听极了，她想听一辈子。

        “好。”他说。

        砰，砰，砰。

        透过窗帘的隙，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挣脱了工作人员的手，疯了似的跟着列车跑。

        世界是灰色的。

        谢容与你真贱，是不是因为太贱了太廉价了她才不要你？

        谢容与冲到了窗边。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正在播放一段视频。是她着那张保证书，嘴里念念有词：“阮玉棠最爱谢容与，这辈子、下辈子都只喜欢谢容与一只小狗……”

        “你想跟他在一起就去吧，我不拦你，我没了你，又不是活不下去。”

        她蓦地转。

        但她知他还站在那儿。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撕破了雨幕，车灯从远刺过来，照亮了他脸上每一寸绝望。阮玉棠抽回手，抽得很猛，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红痕。

        她伸出手，抓住了窗帘。

        列车在雨城停下时，天是灰的，雨是灰的，人也是灰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列车轰隆隆地碾进站台，带起的风把雨丝卷成斜线。

        谢容与把屏幕贴在车窗玻璃上，手指关节敲得玻璃咚咚响：“阮玉棠，你答应过！你说绝不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