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想亲口和你们说一声，谢谢你，箐雯；谢谢你，小宇…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爸”，可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看着那些皱纹慢慢舒展开，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对不起。

        “姝姝啊…”

        她那时还小，仰着问，“爸爸，你不怕淋吗？”

        雨越下越大。

        他的灵魂已然预备启程。

        “我…我很…爱他们…”

        她没有爸爸了。

        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替她撑伞了。

        父亲只是低笑了笑，说，

        他不得不毁约了…

        说完，他轻轻点了点，终于闭上了双眼。

        “嗯…爸…我在…”

        窗外的雨声忽然清晰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寂静了一切，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何文姝跪在床，握着父亲逐渐失去温度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却一滴也落不到父亲的上。

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里一点点抽离。他的目光越过何文姝的肩膀，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女儿死的那天，他几近昏厥。神如此崩溃的妻子却是那样紧地将他抱住，把脸埋在他口，浑发抖，却一个埋怨的话也没说。他想，他本就是因家人的努力而活下来的，也要好好留下来干他们的眼泪才是。

        他睁开眼睛，眼前早已模糊一片。明明在强撑着想要见到妻子与儿子的最后一面，却怎么也不到了。

        眼前闪过一系列的回忆，从他有记忆起，如同一本相册，匆匆翻过，只在几个重要的节点有片刻的停留。

        小宇啊，我的儿子。爸爸也对不起你。姝姝走后，爸爸就病了。五年来，你被迫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一个小大人，帮着妈妈事分摊家里，帮着爸爸下床洗漱，是多么辛苦啊。你从来没表现过，可爸爸知你夜里偷偷哭过，爸爸都听见了。

        何文姝哭到就快崩溃，死死抓住父亲的手。可一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就一下收起了哭声，扶着床边将耳朵凑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父亲总会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那把伞总是往她这边倾斜，父亲的半边肩膀在外面，被雨水淋得透。

        “好…我知了，爸…我知了…”

        “爸爸不怕雨，爸爸怕你淋着。”

        他想起许多第一次――第一次被父母拉着手上学、第一次见到妻子叶箐雯、第一次听女儿叫爸爸、第一次抱起儿子、第一次送走父母。几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与之相关的书页就如此匆匆地略过，却占据了他的全人生。

        箐雯啊，我的妻子。我对不起你。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发誓要让你一辈子幸福。可到来，你好像只跟着我受苦了。姝姝走了，我又病倒了，这个家全靠你一个人撑着。你从没抱怨过，可我知你很累很累，我都看见了。

        “…告诉…箐雯…和小宇…”

        于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