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开系绳，几块铸成小巧梅花状的金锭和几枚边缘锐利的西洋金币落在掌心，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出冰冷而沉重的光泽。

        离开这里，她就不再是朝雾花魁，只是一个无浮萍般的女人。她的存在，只会是信的负累，是他光辉前程上最刺眼的污点。

姓氏，岂是轻易能挣脱的枷锁。断绝关系，不过是一纸文书，那庞大家族的阴影、盘错节的影响力，依旧如乌云罩。

        那些言蜚语，那些轻蔑鄙夷，她可以忍受，但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信因她而受人指摘，辛苦挣来的一切因她而付诸东？

        他迫不及待地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小心地摊开在矮几上。

        将金袋仔细收回原，她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信如今只是一介商人，纵有资财，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仍是蝼蚁。携远走？

        这是她这些年，一点点偷偷典当了几乎所有值钱首饰，甚至包括母亲留下的那支唯一的赤金嵌宝蜻蜓簪，才换来的。

        “阿朝！”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久航行的痕迹，却难掩其中的激动。他快步走进来，在朝雾对面坐下，动作间带着海风般的利落。

        他风尘仆仆，玄色的吴服外褂下摆沾着泥点，肤色被海风和烈日镀上了一层深釉，眉宇间的青涩被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商海沉浮淬炼出的锐气与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这将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丑闻，足以成为藤原家清理门、打击他的最好借口。届时，他们能逃往何？长崎？大坂？何没有藤原家的眼线与世人的冷眼？

        而她自己……

        他又拿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崭新的银票和一本记录着近期收支的账册。

        朝雾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华美却冰冷的屋子，空气里弥漫的昂贵熏香，也盖不住那浸入骨髓的、属于吉原的颓靡气息。

        几日后，一个秋雨初歇的午后。庭院里弥漫着的泥土气息。朝雾的房间门被拉开，藤原信的影出现在门口。

        “阿朝，你看！”信指着那些文书和账册，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手指点在地图上，“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们的仓廪！位置极好！生丝的行情比预想还好！

        爱意愈深，恐惧愈甚。她怕自己终究不上他这份沉甸甸的情意，怕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自由，最终却成为彼此痛苦的源。这份过于纯粹炽热的爱，让她自惭形秽，惶恐不安。

        她是朝雾花魁，是这樱屋曾经最耀眼的招牌，是无数男人虚荣心的点缀，也是这游郭法则塑造出的致玩物。洗尽铅华，褪下这华服，她还剩什么？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个永远无法洗刷的污名。

        然而，当他目光及窗边的朝雾时，那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的星辰，专注而炽热，驱散了所有疲惫。

        有盖着长崎奉行朱红大印的通关牒文副本，有与唐商签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生丝契约，还有一张绘制着大坂港简图、标注着两仓廪位置的草图。

        每一次走进那当铺的高高柜台，都是一次尊严的凌迟，但她从未后悔。这是她所能给予的全，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与支持，是她将他推向那片“天地广阔”的微薄力量，也是将她自己与他未来彻底捆绑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沉默地打开妆匣最底层的隐秘暗格。里面没有珠翠，只有一个沉甸甸的靛蓝色小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