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专注的神情，那微不可闻的哼唱和低语，构成了一幅与白日冷酷花魁截然相反的、充满矛盾与温情的画面。

        苦。      深入骨髓的苦。随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回甘在尖悄然化开。

        午后小憩，朝雾无声地出现在庭院石阶旁。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更快地按住了她颤抖的手腕。力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迅速洇了枕巾。绫强忍着哽咽，不敢一丝异样。她透过濡睫的隙，借着门隙漏入的微弱月光，贪婪地偷看着近在咫尺的侧影。

        “吉原容不下此字。”朝雾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针，刺得绫心一寒。

        笔尖再次落在洁白的纸上。绫深一口气，压下心的惊悸与翻涌的恨意，努力稳住手腕，临摹那个“忍”字。每一笔都写得缓慢而沉重，墨迹深深渗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个字刻入骨血。

        “今夜习字。”她言简意赅，逆光而立，影清冷。

        梦境呓语，却像一滴的蜜蜡，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绫冰封的心湖上。

        更让绫心神剧震的，是那近在咫尺的、极轻极低的哼唱。母亲曾在无数个夜晚哼过的旋律。朝雾的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一种白日里从未有过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目光却锐地捕捉到朝雾右手食指上那新鲜的、细小的划痕――是昨夜捣药所伤？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莫名一紧。

        她看着朝雾另一只手执起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恨”字之上，将那灼眼的墨迹彻底覆盖、湮没。接着，朝雾抽出一张字帖，上面是一个笔力遒劲、结构隐忍的“忍”字。

        “笼目笼目……笼中的鸟儿啊……何时……才能见天光……”

        绫愕然抬。识字？在吉原，这是通往更高阶层的钥匙，是花魁才有的殊荣。

        她没有看到，当她全神贯注地书写时，朝雾凝视着她倔强的侧影，眼中那抹深藏的、混合着疲惫、赞许与无尽悲悯的复杂情绪。

初时冰凉刺骨，激得她指尖微颤，随即药力化开，一奇异的、带着安抚力量的渗入肉深，火辣辣的痛感竟奇异地舒缓了些许。那指腹带着薄茧，涂抹按的力却恰到好，准而耐心。

        绫瞬间惊醒，意识到自己写下了什么，脸色煞白。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伸手想要去涂抹掉那个危险的、足以招致大祸的字。

        那只白日执戒尺的手，此刻的引导却轻如羽，带着一种克制的耐心。

        “物尚需铭文，”朝雾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何况人乎？识得几字，方知价几何。”

        她转走，绫却在她侧脸的瞬间，捕捉到她角一丝极快掠过、几近于无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翌日茶课，戒尺依旧。绫因手腕旧伤牵动，一滴茶水溅落案几。“分心则失仪。失仪则无价。”朝雾的声音冷冽依旧，戒尺落在肩。绫垂首：“谨记花魁教诲。”

        绫缓缓睁开眼，摊开手掌。月光下，淤似乎消减了些许，指腹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气味烈的药膏。她迟疑片刻，轻轻了一下。

        这滋味，像极了朝雾这个人，也像极了她此刻心中那团混乱交织的情感――痛楚犹在，屈辱未消，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搅动，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一丝……隐秘的亲近。

        脂粉尽褪，朝雾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异常柔和，白日里凌厉的线条被朦胧的光晕柔化。她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专注地为她按着伤，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朝雾的叹息清晰了些。她将绫的手轻轻放回被褥，细心地掖好被角。那清冽的苦艾沉香与药草的辛烈气息，久久萦绕在绫的鼻尖，与记忆中母亲温怀抱的气息奇异交织。

        当夜，烛火摇曳。绫第一次握住了沉重的笔，墨香混合着朝雾上清冷的苦艾沉香。朝雾立于后，素手偶尔指点她僵的握姿。

        纸门无声合拢，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哼唱间，仿佛有一声轻得如同叹息的呢喃逸出：“……忍着……总会……过去的……”      这声音模糊得如同

        “习此字。”朝雾松开手，目光落在“忍”字上，声音低沉下去，“心字为底，刃字当。刃悬于心，方能……存活。”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遥远的、充满伤痛的地方。

        “心正……笔直……”朝雾低沉的嗓音在耳畔。绫凝神，手腕无意识地移动。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重的“恨”字赫然成形。